明崇祯十四年(1641),大病初愈的傅山在崛围山松阴处亲植七棵松树,并依势构庵,名曰“青羊庵”,也称“七松㢝”,后来也呼“不夜庵”“霜红龛”。在之后的离乱乃至朝代更迭的岁月里,凡遇大事,傅山都会独居庵中,或研读,或著述,或静修,将青羊庵视若灵魂深处的“净土”,写下诸多有关崛围山的诗篇,其《霜红龛集》也因此而得名。
其实早在明万历年间,崛围山与傅家就有着诸多渊源。
明末傅之谕七言律诗《崛围红叶》写道:“崛围岿嶧盛朝华,鹫岭红浮万嶂霞。萝壁绣云迄锦缆,枫辔笼日满天葩。丹梯擢汉高怀抱,朱草牵风引慧花。螮蝀可怜玄圃地,武陵何处问仙家?”诗文“才情藻思”,被收入万历《太原府志·艺文》中。傅之谕是傅山叔祖傅霈长子,亦即傅山伯父,字尔思,著有《无声草》,曾参与校订《仕国人文》。不仅如此,明万历元年(1573)崛围山多福寺旁重修龙王庙,撰文、书写与篆额《崛围龙王庙记》者正是傅山祖父三兄弟:“壬戌进士傅霖撰,辛酉举人傅震书,甲子举人傅霈篆。”傅氏三兄弟先后荣登科甲,“三凤”合璧于《崛围山龙王庙记》,与太原府街头“黄甲联芳”“三凤坊”“青云接武”科第坊,均为美谈。伴随着朝代更迭,“黄甲联芳”“三凤坊”“青云接武”三坊,早已消失在沧桑岁月中,崛围山龙王庙坍塌不存,《崛围山龙王庙记》碑文也仅能得见于方志艺文中。但峰回路转的是,2008年6月24日,在当地文史工作者的不懈努力下,《崛围山龙王庙记》残碑在龙王庙址乱石中被发现。对照清康熙《阳曲县志·艺文》,碑碣缺失63字,尚存357字,细细观摩,傅震书法风采,以及傅氏家学与家风,皆可从中领略。
傅山《家训》记述:“吾家自教授翁以来,七八代皆读书解为文,至参议翁著。下至吾,奉离垢君教,不废此业。”《览息眉诗有作》描述:“念我四代来,文学代有作。然皆余力及,未尽瑰土韋橐。”在《杂记》中也多有论及:“文章小技,于道未尊,况兹书写,于道何有!吾家为此者,一连六七代矣,然皆不为人役,至我始苦应接。”“吾家现今三世习书,真、行外,吾之《急就》,眉之小篆,皆成绝艺。莲和尚能世其业矣,其秀韵又偏擅于天赋,临王更早于吾父子也。至于汉隶一法,三世皆能造奥,每秘而不肯见诸人,妙在人不知此法之丑拙古朴也。吾幼习唐隶,稍变其肥扁,又似非蔡、李之类。既一宗汉法,迴视昔书,真足唾弃。眉得荡阴令、梁鹄方劲玺法,莲和尚则独得《淳于长碑》之妙,而参之《百石卒史(碑)》《孔宙(碑)》,虽带森秀,其实无一笔唐气杂之于中,信足自娱,难与人言也。吾尝戒之,不许乱为作书,辱此法也。”“印章一技,吾家三世来皆好之,而吾于十八九岁即能镌之。汉非汉,一见辨之。如如来所谓如实了知,敢自信也。”“作画须胸中实有一部丘壑始传,与作文一揆,不然,则彩绘房梁之工,何异荆关也?”“晋中前辈书法,皆以骨气胜,故动近鲁公,然多不传。太原习此伎者,独吾家代代不绝,至老夫最劣,以杂临不专故也。平水近时得晋、唐余风者,猗顿何中丞肖山公、稷梁大参承斋公,然亦行不远者。先辈不以此事见长,而人亦不以此事长之。论及此,令人愧恧叹惜。”
傅山八世祖傅彦以上已不可考,但以下各代及其家学脉络较为清晰。
八世祖傅彦,行述未知,始从山后迁居忻州顿村。
七世祖傅受,行述未知。
六世祖傅天赐,以《春秋》明经为临泉王府教授。
高祖傅康,监生,早亡,遗子傅朝宣。
曾祖傅朝宣,宁化王府仪宾、承务郎,于明正德十五年(1520)移居太原西村。“书法森逸多奇气”,对长子傅霖要求甚严,“尔做官只要体贴‘公生明、廉生威’六字足矣”。
祖傅霖,字应期,明嘉靖壬戌(1562)进士,官至辽海兵备道,战功载之实录。为古文,喜《易经》,好班氏《汉书》,著有《慕随堂集》,批点《汉书》,刊印《淮南子》。《看牡丹》一诗有“幽人自是多清兴,昨日看花今又来”佳句。
叔祖傅震,字应东,明嘉靖辛酉(1561)举人,官耀州知州。
叔祖傅霈,字应霑,号兆野,明万历丁丑(1577)进士,官至监察御史,从兄长学《易》,工古文词,兼习音律。告病归乡后,闭门编纂晋国文献通志,参修明嘉靖《山西通志》。其长子傅之谕;仲子傅之昭,习杜陵。
叔祖傅霓,无功名,少记载。
父傅之谟,字檀孟,号离垢居士,万历岁贡,养亲不仕,教授生徒。一生“独好檀、孟”,刊行《礼记》《孟子》,点读于家。
伯父傅星履,“临唐太宗,疏爽豪举”。
梳理可见,傅山及子孙三代之学,直接源自傅氏家学。傅山诸学几乎尽可在家学中溯源,诸如傅山《淮南子评注》前序中曰:“先大夫刻此书于楚中,精致无伦。少年时不知读之,今徒思想耳。”傅霖重刻《淮南子》于楚中,而《淮南子》又是汉“独尊儒术”前的一部道家思想集大成著作,傅霖喜之,傅山评注,对傅山诸子平等思想的形成具有特殊意义。傅山佛道皆参,并有批注《金刚经》《楞严经》与《五灯会元》等佛教经典,与其父傅之谟“独好檀、孟”、点读于家不无关系。傅山治《春秋》《左传》,作《左传集锦》《春秋人物韵》与《春秋左传注疏批注》,也源在六世祖傅天赐《春秋》明经。特别是傅山所作《两汉名人韵》,直接传承了傅霖《汉书》研究成果,并成为傅氏家学的重要读本。傅山在序文中这样写道:“先大夫为古文好班氏《汉书》,先居士乃独好檀、孟,刻檀、孟批点于家,以教愚兄弟,而仍复以先大夫手泽《汉书》置授塾中,山幼不知读也。后听子由兄诵晁大夫言兵事,如欲解之,乃一略寻《晁错传》谈兵事疏外,仍不知好也。寻又见演东方生《金门记》,归而读《东方朔传》,颇好之矣……因此而辑之,编以《洪武正韵》名下,略缀一半句,便参考焉。儿眉请曰:‘范氏《东汉书》较班史顾远矣,然中兴大业,不可废也。’遂亦编之。缀范详于班书,盖班书终无释手之时,范书则取其记事而已。编成示眉抄之曰:‘何如?’眉曰:‘是吾家读书一法也。’然哉!韵以正,遵王制也。壬午八月傅山记。”
全祖望在《阳曲傅先生事略》中如此描述太原傅氏:“世以学行,师表晋中。”傅山、傅眉与傅莲苏三代书画作品与诗文易见,傅山以上诸代书作著述却十分难得。傅山祖父三兄弟合璧之《崛围龙王庙记》碑的发现,对于研究傅氏家族由仕宦人家变为书香门第,乃至傅氏家学家风传承极具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