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华
宋明之际,民间渐有“花花真定府,锦绣太原城”的民谚。“锦绣太原城”的出现是太原地区在宋初遭受城毁之灾后,自身重生与发展过程中的一件标志性事件,对理解太原地区发展的独特性与历史规律性有着重要意义。关于这则民谚的出现时间及原因,学界少有专门探讨,或援引成说,或一笔带过,而沿袭日久,遂致此等重要史实在轻言杂说中消散迷乱,竟致难考。一方面,对“锦绣太原城”民谚的梳理已是迫切且紧要,另一方面,该民谚在漫长的历史中多以口口相传的方式在民间传布,流布虽广,却不为史志所采,给后世追溯者带来很大困阻。
民谚背后的太原历史
关于“花花真定府,锦绣太原城”民谚出现的时间断限,目前主要有三种观点。一种以为该民谚最早出现在宋代,早期太原历史研究多承此说;有一部分学者认为在宋元之际;认为出现于明朝的观点也不在少数。在直接史料相对欠缺的情况下,通过考论民谚本身所蕴含的信息,进一步钩沉太原地区各历史时期的发展脉络及重要节点,正反求证,或能稍稍看清这句民谚发生与流传至今的一些历史面貌。
首先,从这句民谚中可以明显看出当时真定、太原两地的同步发展情况。太原与真定自古便是两河(河东与河北)重镇,以太行中部孔径相通,互为邻左。战时孔径杜塞,两地俯仰相望、互为钳制;承平时期孔路开通,则往来密切,车马相闻不绝,因此以两地对举并称实在情理之中。这样的历史渊源配以对仗工整、朗朗上口的民谚,令两地联系对比的情态在长久的时空中流传了下来。
虽然二地均因战略位置重要而在两河之地凸显,尤其太原,历来为古代内地控扼北部边疆的战略重心所在,但民谚所描绘的显然是承平时期两地繁花似锦的发展景象。且从民谚可以看出,两地的繁荣在时间上同步,空间上遥相辉映、各具特色,并持续有一定时期,否则难以令民谚深入人心而流传至今。这说明当时的两河地区,乃至中国北方应当处于一种和平发展、人物流通畅达的时期当中。
其次,可以基本判断出当时太原的行政建制情况,即为府治。该民谚既将两地对举并称,前半句提到“真定府”,那么相对的,此处的“太原城”指的应当便是太原府治所在的太原府城。太原称府始于唐代,此前多称“太原郡”或“并州”,自唐开元间改并州为太原府,后世多沿用此建制。府与州虽然属于同级建制,但内部却有高下,宋代以来多数历史时期是升则为府,降则为州,因此,“太原府”和“并州”这两种建制名通常不会同时出现,遑论并存使用。进而可以推测,在民谚出现及流传的初期,两地的行政建制是相对比较稳定的。
最后,民谚也给出了所示繁绣景象的空间范围,即府城所在。虽然二地建制为府治,但民谚后半句明言“锦绣太原城”,说明其所描绘的景象是直接着眼于城市发展,因此,当时二城繁荣景象应当是易为直观所见的。
宋代“锦绣太原城”之说
对宋代“锦绣太原城”的论述,主要见于郝树侯《太原史话》。该书称:“‘花花真定府,锦绣太原城’,这是宋、元人的谚语。”并略举陈尧佐知并州期间植柳筑堤事,及太原东山有“锦绣岭”之称等事,后世多承其说,或言宋金之际,或言宋元之际,皆上推至宋代。然而郝著《太原史话》对“锦绣太原城”的解释略显牵强,更像是印证已有的说法,而不似建立新说,如果着意钩沉太原在宋代的发展情形,其说便疑点重重。
宋朝对太原的统治始于其对晋阳城彻底的毁灭,这也昭示着太原此后的历史发展将不得不迎来沉痛的转变,后世的“锦绣太原城”便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中诞生。
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宋太宗平北汉,隳晋阳。此时晋阳城已是建城千年的北方一大都会,城周回四十里,跨城连堞,雄极一时。五代时立朝三代,数出英雄,北汉时虽困居一隅,而仍能依仗其雄阔城池与北方契丹援助,令周宋君臣数度铩羽,为赵宋君臣深忌。故宋太宗赵光义平北汉,在太原地区开始大规模“与民更始”。而晋阳城先后遭火焚水淹,化为废墟,不堪复起,自此太原地区千年生聚之力一朝散尽。新城先后两次移徙,宋太平兴国七年(982)定于唐明镇,新建的太原城周回不过十余里,城市规模与晋阳城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自宋初传至金元,其间虽有战损修缮,然城址、规模并无太大改变。面对如此云泥之别,数百年之后的元好问忆及此事,在诗词中唏嘘不已,不禁遥想着“重看官家筑晋阳”,希望有朝一日,朝廷能重筑晋阳,再现其辉煌。而身处宋代的时人,如何会对着十里弹丸的太原城发出“锦绣”之叹?
北宋一代,太原的发展更可谓一波三折。自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太原纳入北宋统治,其行政建制便由之前的太原府降为紧州军事,称并州。至嘉祐年间,鉴于太原地区对辽夏特殊的军事地位,朝中重臣久习边事者如韩琦等屡次建言升并州为太原府,以加强对边部掌控,而文学宿旧之臣如胡宿仍援引太宗时“参商”旧说加以驳斥,以晋、宋二地世为仇雠,此消彼长的历史经验屡加制止。后韩琦主政,宋嘉祐四年(1059),恢复并州为太原府。此后,太原地位日渐凸显,元丰年间为次府,宋大观元年(1107)升至大都督府。此时的北宋政局已然风雨飘摇,太原离新的大规模战乱已然不远。而陈尧佐治并州在宋天圣三年(1025)至宋天圣五年(1027),虽有治绩,却主在治河,于城建影响如何尚待考定,且彼时州治仍称并州,理当没有“太原城”之说;“锦绣岭”之事未知所据,且以山喻城,其间道理仍显牵强。
即便经由陈尧佐等名臣治理,太原在嘉祐恢复府治前后的发展状况也并不如意。太原地区自旧城毁灭,新城草创,百废待兴,加之常年处于对辽与西夏作战转输的前沿,太原父老苦不堪言,多怀恋旧城,常常往驻于旧城废墟之上。宋淳化三年(992),朝廷下诏禁止百姓于故城内居止耕种,并且对肯迁者予以奖励。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并州太宗神御殿失火,仁宗对此忧愁不满,范镇借机上书言道:“自太宗皇帝下并州,距今七十七年,故城父老不入新城,陛下宜宽其赋输,缓其徭役,以除其患……”
这种情况下,太原地位的提升与其说是和平发展的结果,毋宁说是战乱倚重的结果。这一点即使在北宋初期也是毋庸置疑的,《宋史·地理志》记载:“太宗平太原,虑其恃险,徙州治焉。然犹为重镇,屯精兵以控边部云。”
只是这种军事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与城市发展并不一定有直接关系,太原在北宋一朝的发展始终处于一种“参商不两兴”的文化与历史的矛盾纠葛中,实属于逆势生长的状态。终宋一朝,自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平太原至宋靖康元年(1126),147年对太原的统治期间,或为对辽前线而趋战备,或为对西夏后方而疲于转输,至宋末,宋金形势日益紧张,太原府更升为大都督府,规制虽升,而形势日非,终北宋一朝,恐难见“锦绣太原城”之色。(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