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芳
公元137年,汉代张衡写下了“我所思兮在太山”,这位造出了浑天仪、地动仪的科学家,肯定想不到他的诗句会为我们所用,且浑然天成。
此太山非彼太山,但不妨碍我们一样能体会,远隔千重山万重水的两座山脉之间的清高、博大、浑厚、悠远的历史之和弦。
他们说,太山,从太一始,太一是空间之本、时间之源。
站在望都峰上,不,应该是站在望都阁上,星云如此之近,那羁绊我们的红尘此刻就在脚下。远远地,城市像许多精妙的九宫格,山脉连绵着向西延伸而去,把许多人类的空渺寄托藏于其中。
这是什么感觉呢?
一点点捕捉,是荡胸生层云,是悠然见太山,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是欲上青天揽明月,是山尽处云起时……似是又都不是。
看得见的,太山居于北纬37度,这是个神奇的纬度,这世上90%的古文明、70%的古建筑遗址,以及大部分特异神奇的自然景观都集中在这个纬度上。
低头时,能看得见山寺所在,是扇形坡地。这坡地,大得很,高处旷阔,近平地处变狭窄,两侧山峰环抱,脚下的望都峰虽高,却形如山寺的一侧护卫。山寺的一侧有蒙山,山下有风峪河,河前有龙山为山寺作屏。
在这宁静的桃源世外,山的那边却又是晋阳古城的繁华与沧桑,凝视着东边太阳下无可躲藏的光明与阴暗,心头也明明灭灭,忽然有一根中轴线在心中无限延伸。
这根线,若明确一下时间点,那是公元710年。
公元710年,唐国家实力鼎盛于世,却又在琉璃般的光滑中藏着一些灰色的隐患。就在这一年,宫廷生变。李旦登上皇位,即唐睿宗,同年七月,睿宗改元景云。
那些为皇权死去活来的人,并不知,同时在离他们千里之外,相隔了大山大河,在他们曾经誉为“北都”的大山里,会“长”出一座寺庙。
《原邑太山寺新建乐楼碑记》载:“予唯太山之名,始见于沈约《宋书》,而寺建于唐景云元年……”
那时的寺庙,应该很大,按唐代寺观特点,应该有乌头门、水渠、石桥、山门、方池、左右戒坛、佛塔、钟楼、经楼、佛殿、法堂、后殿、三重阁等建筑,还应该有僧舍、厨、厩、库等处。其中还应该以塔所在寺院为中心,分上、中、下三寺,成“目”字形。
一定是处恢宏所在的,只是千年过去,我们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中看不见了。
塔,是有一座塔的。
此刻的塔基上,正上演一场光影秀。
一抹金黄色的光,照影过来,塔基隐去,土质的倾圮与沧桑,以本来面目示人。一声凤鸟的鸣叫声传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依次登场,唐代的博大与雍容伴随着地宫的显世,以及塔的建成而显现出来。
那块唐碑高大威猛,螭首之龙据说是伏羲与女娲的样子,即使饱经风霜,碑背仍有清晰的龙状纹,这纹样,是丹青妙手也画不出的美丽。唐碑骄傲,因为它有时间啊——唐景云二年(711),再有一年,那个举世著名的唐明皇就要登上历史舞台了。
太山所存碑记中,多有太山龙泉寺始名昊天祠的说法。昊天、太昊,都是伏羲的名字,昊天祠是黄帝与伏羲后裔祭祀伏羲的宗祠。
在史前时期,太山应该是有人类活动的。
在望都峰上,可见西山七座山——冽石山、崛山围山、蒙山、太山、龙山、悬翁山、天龙山,仿若北斗七星。太山如同北斗中的北极星,这无形中与“太一”暗合。也看得见风峪,风峪是太原西山九峪之一,在太山和龙山之间。风峪中流淌着风峪河,是远古风峪部落聚居之处。风峪沟里有八个古村落,相传与伏羲八卦有关。人们推测着,在黄帝时期,风峪两边便有祭祀,有了固定的祠观。
就在唐碑的西面,有经幢一通,这块诞生于888年唐僖宗年间的石块,上刻“大方广佛华严经”。寺庙建起178年后,太山在唐朝又有了一个时间证明。
到金元时期,寺庙毁损了,我们不知道它损于何时、毁于何事,时间在此隐匿了痕迹。
到明代,一通通碑刻又把时间的威力刻印下来。
明万历七年(1579)的《重修太山寺碑记》言明,明洪武六年(1373)建下寺,明正德十六年(1521)重修,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又重修。
明万历八年(1580)的《新建太山观音记》刻有,居士王化和他的妻子郭氏出资五十余两银子建成了观音堂。
清乾隆八年(1743)的《重修太山寺碑记》说到,乾隆四年(1739)开工,乾隆八年落成,有正殿,有佛寺,有龙王庙。
原来,寺庙是动态的,一直在人们的目光注视和动手修缮中。从唐代到近代,太山以佛迹显世,人们在这里寻求俗世的安宁。
从望都峰走下来,便如从琼楼玉宇回到人间世,光影秀已落下帷幕,灯与光、佛与影,偕同离开时,世界又回到该有的样子,塔基依然是挖掘后的灰土层,尽管有两大力士守门,我们也不能就此回到唐朝。好在舍利还在。
石函,有一长串供养名单的石函,告诉我们,往往朴拙的外表包裹着精致的内涵。木椁、铜椁、银椁、金棺,一层层如莲花一样盛开,精美的棺椁上有力士,有迦叶,有阿难,有佛足,有仙鹤,有卷草纹、蔓草纹、联珠火焰纹,当然还有殊异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如此高规格的守护,还有精美而贵重的重重包裹,对于最中间的事物,我们可做自己的畅想。
没有人能说清楚舍利从何而来,有人说是从附近的阿育王塔中移来,有人说从西域带回的,众说纷纭,皆为臆测,历史诡异地收起真相,留给世人的是永远的好奇。
望都峰上祥云缭绕,时间与空间、历史与现实正打破界限,融会贯通,呈现出一个清凉胜境。只要人心安宁,无关乎舍利从哪里来、寺庙毁建于何时等话题,人的所求自会圆满。
太一星辰永远高居天上,注视着百变人间,而西山七山如天上紫微垣,天地相合,泰极造化,万物生。
即使不是张衡,也想向世人普及一句:我所思兮在太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