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晓静
前段时间,我在抖音上发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是那座再熟悉不过的小楼——三层高,方方正正地立在太原新建路与北大街的交叉口,灰褐色的外墙被岁月啃噬出斑驳的伤痕。我配了那首《记忆中的小时光》,歌词里唱“阵阵青草香,是谁把它留下来,留在老地方”。十来秒的镜头扫过掩在高楼大厦中的这几栋“苏联专家楼”,没想到竟引来了上万的点击量。
这些专家楼是上世纪中国十三冶为安置工程师家属所建的宿舍。爷爷奶奶带着我们一大家子人住在三楼,孙子辈有六七个娃,每日的喧闹从三楼滚到一楼,脚步声在楼梯上踏出“咚咚”的闷响,像敲着一面永不知疲倦的鼓。爷爷总爱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看着我们像一群麻雀般蹿上跳下。
这水泥阶梯是我们的“滑梯”和“战场”。二哥常把旧凉席铺在台阶上,带头哧溜滑下,膝盖磕青了也咧着嘴笑;三姐则爱在拐角的煤池边藏玻璃弹珠,等我们猫着腰寻宝。最难忘的是黄昏时分,我被奶奶差遣去打酱油,空瓶子在手里叮当乱响,回来时却小心翼翼捧着满瓶,舌尖还偷藏着爷爷塞给我的一分钱糖渣的甜。那时的楼道没有感应灯,傍晚光线昏暗,我们便数着台阶上下:“一、二、三……二十一!”数错了就嬉笑着重来。如今从视频里细看,台阶的水泥棱角早已磨平,扶手的漆剥落殆尽,唯有墙角那道我们刻下的身高线还在,只是斑驳得如同褪色的记忆。
爷爷对每个孙子都很好,尤其偏爱我。夏天傍晚,他总牵我去买瓜。爷爷俯身叩瓜的姿势,像乐师调试琴弦。瓜抱回家,奶奶会把它浸在水缸里,孩子们围坐成一圈,眼巴巴等着刀落瓜裂的清脆一声。而真正的秘密,在分瓜后才开始。爷爷总会趁乱藏起小半颗瓜,塞进碗柜最深处的盆里。那碗柜是暗红色的木头,门轴早已松动,开合时发出“嘎吱”一声。待众人散去看《西游记》,他才变戏法似的端出来,压低声音说:“静静,快吃,别让他们瞧见。”“我怕哥哥姐姐们发现。”爷爷却说:“没事,爷爷站在厨房门口给你放哨。”吃完后,我趴在爷爷膝前,他摇着蒲扇,扇出的风里有木柜的樟脑味,也有他汗衫上淡淡的烟草气。
专家楼楼后有一小片空地,我们叫它“操场”,男孩们在那里弹玻璃珠,女孩们则跳皮筋,皮筋是用旧自行车内胎剪成的,嘣嘣作响。捉迷藏是每日的压轴戏——藏身之处多是楼道拐角、煤池隔间,或堆杂物的地下室。有一回,我藏进爷爷放工具的木箱后,竟摸到一叠用牛皮绳扎起的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数字。奶奶说,那是爷爷年轻时参与炼钢高炉建设的草图。那一刻,老楼不再只是砖瓦的堆砌,它成了一本立体的历史书,记录着十三冶人为国家工业建设挥洒的汗水。
学龄前的日子如糖稀,黏稠而甜蜜。直到父母接我回家读书,蜜糖似的时光才被硬生生扯断。离开那日,爷爷往我兜里塞满山楂片,奶奶用红绳系紧我的书包带。车驶出北大街,我扒着后窗,看那灰褐色的楼渐渐隐没在梧桐树影里。后来,爷爷奶奶相继离世,专家楼也渐渐老了。
前几日,抖音上有人问:“这楼在哪儿?想去看看。”我回复:“十三冶。”其实,我眷恋的不是一座楼,而是木窗边爷爷摇扇的影子,是奶奶在楼道吆喝我们吃饭的拖长尾音,是兄弟姐妹争抢一颗糖而瞬间和好的吵闹。
视频里,歌声还在唱:“往事被风轻轻吹荡,人群已散场。”我按下暂停键,泪水已淌了满脸。恍惚间,我仿佛又听见北大街的车铃声,爷爷站在二楼窗口,朝我招手:“静静,快上来,瓜给你留着呢!”只是那扇木窗,已成了密封在记忆里的琥珀。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