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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栏里的“斑马”

李金城

  马厩里的几十匹马,没有两匹全然相似——毛色、体型、脾性各有不同:有普通的家马,有千里良驹,有彪悍战马,也有务实如驴的役马。数年来马群更迭往复,马夫始终恪守一个规矩:给每匹马都圈起一方空阔的围栏,横纵排列成整齐的矩阵,围栏间留着细密缝隙,既分隔彼此,又可遥遥相望。

  马夫巡查时,总像园丁审视精心培育的盆景般满心欣慰。马匹们在各自的专属空间里惬意生活,无需拥挤推搡,却也被围栏限制了真切的交流——近处的尚可偶尔搭话,远些的便懒于打破这份距离。庞大的马群渐渐自然分成几撮,烈马扎堆的地方每日争吵不断,其余马匹隔着围栏当起看客:或助威嘶鸣,或窃窃私语,争执平息后,便把这事当作长久谈资,添油加醋地四处传播。

  夕阳西下时,马匹的影子在围栏间被整齐分隔,漆黑、纤细、扭曲,从不会黏连在一起。这份沉寂,直到那匹新来的白马出现,才被彻底打破。

  马夫牵着新白马穿过围栏矩阵,所有马的目光都黏在了它身上。马群里最会说道的白马立刻昂首嘶鸣起来——它向来是马厩的“新闻中心”,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被它传遍每一圈围栏。它控诉新白马和自己太过相似,违背了马夫的规矩,叫嚷着“迟早所有马都会被相似的同类取代”。

  新白马听懂了这番话,低下头,被牵进了专属的围栏。马夫拍了拍它的背便径自离开,留下它独自承受所有目光,像被扒光了所有遮掩,无措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见过它!”一匹马忽然开口,绘声绘色地编造起新白马的“过往”——说它曾在雌马面前滑稽地绕圈示好,反被一脚踢开。新白马想开口辩解,却根本插不上一句话,它的缄默被马群当作了默认。一阵尖厉的嘶鸣骤然爆发,那是马群肆无忌惮的笑声。

  夕阳彻底坠落,围栏间的喧闹仍未停歇。新白马趴在地上,几次张了张嘴,声音都被隔壁的谈笑盖过,最终只能低头啃着草料,目光不敢与任何马交汇。它不属于任何一群马,可它的形貌与编造的“经历”,却成了每群马的共同谈资,每张马嘴里都有一个不一样的“它”。

  变故发生在某天清晨——有匹马忽然发现新白马身上藏着一块黑斑,像洁白的纸上溅落的墨点。这消息瞬间传遍了所有围栏,谣言愈发离奇:“它左边白右边黑,是个异类!”“说不定是斑马伪装的!”“难怪会被雌马甩了,原来是个怪物!”

  新白马急得想大声辩解:它不是斑马,只是曾被雌马轻轻踢过一下,那块黑斑不过是旧伤留下的印记。可它的声音刚到嘴边,就被更高的喧哗彻底压了下去。它把呜咽混着干草咽进肚子,从此,“斑马”成了它在马厩里的新名号。

  它到水槽边喝水,水面清晰映出那块黑斑,耳畔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斑马”呼唤,舌头悬在半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不知何时,它竟也在无意识地呼唤这个名号。它惶恐又迷茫,盯着水槽里陌生的身影,一滴水也没喝进去。

  “都是围栏的错。”它暗自思忖,远处的马看不见真实的它,才会把谣言当作真相。它想撞开围栏,让所有马看看自己的模样,看看那块只是小小的黑斑。闭眼猛撞的瞬间,围栏岿然不动,它却疼得浑身发颤。巨响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哄笑,它趴在草地上,彻底陷入了沉默。

  当“斑马”的呼唤再次响起,它会迟疑片刻,木讷地抬头回应。它明明知道自己不是斑马,却又隐隐觉得,或许只有顶着这个名号,才能获得与其他马交流的微薄资格。这个念头让它发抖,更让它清醒:围栏围住的不只是身体,还有交流,还有自证的机会。马进马厩的那一刻,就没了自由,而它,连“自己”都弄丢了——它在围栏里头,也在围栏外头。

  几天后,马夫牵着它离开了马厩。

  夕阳再次落下,围栏间的影子依旧整齐分隔,没有丝毫黏连。只是那圈曾经属于“斑马”的围栏,空了下来,像一个沉默的问号。而马群的议论,还在围栏间来回穿梭,从未停歇。

  (作者系太原市常青藤中学校高二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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