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荣
在吕梁山余脉的娄烦大地上，两口跨越五个世纪的明代古钟，牵动着潘家庄、蔡家庄等村落几代人的情感。它们何以穿越几百年风雨，成为乡土记忆中最深刻的牵挂呢？答案藏在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里，刻在斑驳锈蚀的钟身纹路中，更融在娄烦大地根深蒂固的文化基因里。
“这口钟一代一代传下来，我们跟它感情很深，一直把它看得很重很重！”潘家庄村民回忆道。自记事起，老一辈人就讲述着那段充满传奇色彩的往事：很久以前一个暴雨倾盆的日子，村前南川河方向突然传来“救命，救命！”的急切呼喊。村民们误以为有人失足落水，纷纷冒雨赶往河边，却未寻见半个人影，唯有一口古钟在洪水中随波漂浮。“难道是这口钟在‘呼救’？”带着几分惊奇与敬畏，村民们齐心协力将钟打捞上岸。最初，古钟被安放在村中名为“埔上”的山梁上。为了更好地守护这份天降“宝物”，20世纪70年代，村民将其迁至当时“十二眼窑院”的大队办公室；2001年，又移至曾为寺庙的村小学院内。
平静的守护在2006年被打破。10月15日晚10时还完好无损的古钟，次日清晨竟不翼而飞。此后四年多，寻钟成了孙绪家等村民心中最重要的牵挂。他们走村串户打听消息，远赴他乡四处搜寻，从未放弃找回古钟的念想。2010年9月8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有人在太原文庙的晋商实物遗存展上见到了娄烦的古钟。村民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赶往那里，当那口刻着熟悉纹路的古钟映入眼帘时，在场的村民都热泪盈眶。“终于找到了，就是这口钟！”大家激动地相互转告喜讯。如今，这口漂泊多年的古钟终于回归故土，安稳存放在娄烦县文化和旅游局库房展厅，继续守护着这一方水土的记忆。
这口华塔寺古钟的珍贵，不仅在于它承载的民间记忆，更在于其厚重的历史价值。古钟由生铁铸就，保存完整，钟体呈圆筒状，整体折肩，外撇弧度较小。通高1.1米（含蒲牢钟钮），钟腰周长2.4米，八个面分别镌刻着铸钟时间、人物、村名、功德主等关键信息。铸造于“大明弘治八年（1495）”的铭文清晰可辨，落款为“山西太原府静乐县王铺一都番明下舍村华塔寺住持僧海朗，门徒玄美、玄铸”，还记载了“潘家庄”“大圣堂”“边家庄”“郭徐沟”等11个村庄的铸钟功德主姓名。钟腰牌位下方的图案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唐僧师徒四人牵马西天取经行路图：猪八戒肩挑行囊在前探路，孙悟空一手持金箍棒、一手牵马紧随其后，唐僧头顶佛光圈缓步前行，沙僧扛降妖宝杖殿后护法。铸图简约粗犷却形象逼真、栩栩如生，历经500年风雨仍清晰可辨，令人惊叹不已。
无独有偶，娄烦人的记忆中还珍藏着另一口同样传奇的明代古钟。马家庄乡大圣堂村西北部的花果山（又名龙和山），海拔1806米，昔日山上唐代修建的清凉寺内，曾悬挂着一口由周围48个村集资铸造的古钟。寺庙被毁后，周边村庄为争夺古钟守护权各执一词，最终众人议定了一个充满乡土智慧的办法：将钟放倒在山顶转动，停止后钟口朝向哪个村庄，古钟便归哪个村守护。命运的“指针”指向蔡家庄，村民们满心欢喜地将古钟抬回村中，悬挂在村口老树上，一代又一代悉心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传承。遗憾的是，这口承载着48个村情谊的古钟后来被盗，至今杳无音信，成为娄烦人心头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万幸的是，在清凉寺古钟丢失前，当地文化学者李国成老师已及时抄录钟文并拍摄完整清晰的照片，为这一珍贵文化遗存留下了重要记录。从照片中，我们得以窥见清凉寺古钟的风采：钟高1.5米，口径1米，上部设六个面，其中一面铭文记载“弘治十一年（1498）四月吉日造，皇帝万岁，铸钟一口重一千一百”；下部六个面详述铸钟缘由，讲述僧人开晓因病得愈后，为感恩诸佛护佑发心铸钟，文末打钟偈“闻钟声，烦恼轻，离地狱，出火坑，智慧长，菩提生，愿成佛，度众生”。钟腰中部六个面，分别镌刻唐僧师徒四人牵马取经图、两条龙纹图、一组童子莲花图和一组孔雀石榴图，最下方为八卦图案，12个文字版面完整记录了铸钟年代、缘由，以及“大圣堂”等参与铸钟村庄功德主姓名。该钟铸造工艺精湛，是不可多得的珍品，极具研究价值。
两口古钟最令人称奇的共同之处，在于钟身均刻有生动传神的唐僧师徒四人牵着白龙马西天取经的图案。华塔寺古钟铸造于1495年，清凉寺古钟铸造于1498年，而《西游记》作者吴承恩约生于1510年间，这意味着两口古钟的铸造时间比吴承恩出生还要早十几年，比《西游记》成书大约要早七八十年。这一重要发现无可辩驳地证明，早在吴承恩创作《西游记》之前，相关故事便已在娄烦地区广泛流传。此地不仅有花果山、大圣堂等相关地名，更有供奉孙悟空的猴王庙遗存，2005年，文化部在此竖立“西游故事厥萌于此，花果悟空遗迹在兹”的标志碑，确立了娄烦作为“大圣故里、西游源头”的文化地位，也为研究这部古典名著的历史渊源与传播脉络，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佐证。
如今，华塔寺古钟静卧展厅，清凉寺古钟杳无音信，但它们承载的情感与意义从未消散。对娄烦百姓而言，它们是护佑村落的神明，是先辈留下的珍贵馈赠，更是维系乡愁的文化根脉；对历史研究而言，它们是明代铸造工艺的典范，是佛教文化与民俗传统的鲜活载体，更是见证《西游记》故事流变的原生印记；对岁月而言，它们留存着娄烦的乡土记忆，传承着深厚的文化基因。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