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志宏

　　获悉《陈叙蒋述——双重视角看晋祠》一书面世（山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首先被书名所吸引，两位作家朋友陈为人先生和蒋殊女士联袂“叙述”，以双重视角看承载了太原和三晋厚重历史文化的晋祠，想必会有不同寻常的洞察和解读。

　　正如书名彰示和前言表述，这本书最大的特点，也是创新之处，在于以对话的形式，史学态度与文学手法结合，相得益彰相映生辉。陈为人先生饱读典籍旁征博引，以深邃的学术眼光挖掘一个个景点人物的历史背景与故事；蒋殊女士逐一呼应，以鲜活的文学笔触再现一处处历史场景。两位作家各有侧重，也互有交汇，共同探寻晋祠及晋地三千年的历史真相和未解的谜团。

　　我赞赏作家选择晋祠具有代表性的六个重要景点，分六章和若干节双重解读。

　　开篇第一章《唐叔虞祠》，两位作家从古今流传的“剪桐封弟”传说，到叔虞封唐履职，“进献嘉禾”，依照典籍记载一路解说、描绘，展现了三千年前唐叔虞受命开创唐国并奠定晋国基业的故事。第六节《天赐与民授》具有学术深度。陈为人先生引经据典，“命以《唐诰》，而封于夏虚。启以夏政，疆以戎索”。称周天子和周公旦为唐叔虞制定了一个不同于其他诸侯国的“具有变革意义的建国方略”，继而唐地出现“一禾两穗”吉兆，有了史称“唐献嘉禾”事件。蒋殊展开想象的翅膀，描绘那个神圣的仪式，“阳光普照，风和日丽，鼓乐高鸣，万众同欢。高台上的唐叔虞，星光熠熠……真诚敬献”。“建国方略”“一国两制”，作家以这些现代用语阐述历史，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四章《唐碑宋碣》，聚焦于贞观宝翰亭内唐太宗书丹的《晋祠之铭并序碑》，重点在《回望“贞观之治”》一节。李渊李世民父子太原起兵灭隋建唐，李世民创立贞观盛世成为千古一帝。作家的高明之处，在于穿透这些历史事件，揭示唐太宗成功的“密码”。陈为人引《晋祠之铭并序碑》铭文：“故知茫茫万顷，必俟云雨之泽”，即辽阔国土必须铺云降雨普惠于民，否则便有“炎枯之害”“倾覆之忧”；他进而指出碑文体现了唐太宗一贯秉持的“民为国之本”和“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执政理念，还援引《淮南子·主术训》中“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的记载，叙述唐太宗广开言路，大度纳谏，及与魏徴、与长孙皇后相关的纳谏故事，而这些正是唐太宗打开贞观盛世的密钥。蒋殊作了画龙点睛式的呼应：“君臣合璧，君民同心，这就是实现贞观盛世的最佳答案吧！”

　　这一章的独到之处，还在于将唐太宗的《晋祠之铭并序碑》，与宋太宗火烧水淹毁灭晋阳城后所竖的《太平兴国碑铭》，两碑对照，高下立判。前者光耀千秋完好无损，后者却被百姓凿磨成无字碑，从而彰显了“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一真理，两位作家对此均有精彩解读。此外还专设一节高度评介唐太宗在书法艺术上的成就，也让人耳目一新。

　　第二章《豫让桥》，同样是因人设景，也纳入了作家的视野。读《国士与家奴》一节，作家对豫让三跃刺杀赵襄子失利而引颈自刎的行为作了深度解析，是侠义还是愚忠？是国士还是家奴？历代对此多有争议。陈为人引《韩非子》称豫让为“愚臣”，引《资治通鉴》中智伯索地无度、水灌晋阳等恶行，以及李白乐府诗《笑歌行》对豫让“卖身买得千年名”的嘲笑，指出“一座豫让桥，积淀了历朝历代对‘国士’与‘家奴’之辩”。两位作家认为豫让刺赵，并非以身报国，难称“国士”，我对这一论断表示认同。

　　本书第三章《水母楼》和第六章《圣母殿》，是晋祠版图中两座备受关注的重要建筑，两位作家做了详细解读，并有拓展和引申。

　　水母楼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建在晋祠三绝之一难老泉源头之上，所塑为传说中的坐瓮水母及成仙水母几无争议，承载了当地百姓祈雨丰收的功能。两位作家不止于评说水母楼，还引出华夏治水第一人台骀，以及花塔村张郎为村民争水从滚烫的油锅取铜钱舍生取义的传说等，重在解读晋水文化和华夏水文化。在本章最后一节，陈为人结合传统文化，断言“晋祠得水、藏风、蓄气，成为‘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风水宝地”；并从儒释道诸家对水的精辟论述，老庄道家曰“上善若水”，孔孟儒家言“智者乐水”，佛家禅语云“善心如水”，这一视角打开晋祠山水一片新的境界，也等于作了一次晋水文化的普及。

　　两位作家对圣母殿内享有极高声誉的33尊侍女彩塑像，尤其对入选《晋祠彩塑》特种邮票的四尊：如意侍女、持巾侍女、奉玺侍女、歌舞侍女，以浓墨重彩和诗意融融的笔触精描细绘，可称本书的华彩篇章。蒋殊发挥了散文手法之长，看她笔下那尊歌舞侍女：“千百年来，她始终让人津津乐道，被冠以双面佳人的美誉，几乎成为晋祠的代言，却并非因为国色天香的容颜，而胜在她独特的体态、神秘的表情。”接下来蒋殊从高高耸起的包髻，一袭宝蓝色的长裙，脸上“一半看上去忧伤，一半似乎喜欢”“手中被她扭成麻花状的一块绢巾，就是她彼时心情的写照”云云。可谓神形兼备入木三分。陈为人长于对这些侍女的发型、服饰特征的考证，同时也对其他几位唱戏、秉烛、持笏侍女塑像，作了惟妙惟肖的解说，“须眉不让巾帼”，文字同样优美细腻。

　　历史久远总有许多谜团待解，二位作家尽其所能探赜解惑。可能有所顾忌，书中对唐叔虞封唐之地的争议未曾提及，多少有点遗憾。史学界对唐国封地有太原说和临汾翼城说，都有典籍记载为证，而据地下考古发掘，晋初燮父几代晋侯均葬于翼城一带，凭考古支撑更有利于翼城说。或可取一折中方案，叔虞封唐初在太原，燮父继位后改唐为晋迁至环境更好的晋南。我想也有这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