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语嫣
校园里的白桦已秃得只剩灰黑的枝干,即便有还算明媚的日光厚厚地铺在地上,北京的冬天也依旧冷得刺骨。冬至那天,食堂的水饺窗口排起了长队,氤氲的热气裹着饺子香飘出老远,我站在队伍里,忽然念起家中一方矮桌的温馨。心念一动,便临时起意订了车票,要回家过这个冬至。
到家时天已黑透,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台阶,驱散了一路的寒意。推门而入,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我家素来爱围坐在岛台上吃饭,图的是收拾方便;碗筷旁总摆着几双吃火锅专用的长筷子,只因我们一家三口都爱买了食材在家涮锅。岛台上方悬着三盏暖光灯,锅里的辣汤咕嘟咕嘟地翻滚,氤氲的水汽袅袅蒸腾。母亲坐在一旁擀面皮包饺子,圆润饱满的饺子被整齐地码在箅子上;父亲忙着清洗、摆盘各色火锅食材,指尖的忙碌里藏着细致的温柔。我这个帮不上什么忙的小女孩,便在一旁举着相机,将餐桌前这些小小的、暖暖的,独属于北方人的情愫一一定格。
终于闲坐下来,父亲照旧取来啤酒递给我,自己则抿着几杯散打的高度酒。酒过三巡,他忽然说起最近回村里的见闻:院里那根绑秋千的铁杆子,竟因年月太久生生嵌进了树干里,斑驳的锈迹混着树皮的裂口,看着格外揪心;东头那棵老枣树终究没能扛住岁月风霜,繁茂的树冠被尽数锯去,只余下一截光秃秃的树桩……微醺间,我听着父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家常,心头忽地漫过一阵恍惚。
你会想念老家吗?想念老房子里发生过的一切,想念那里的一花一草一木。岁月从斑驳的墙皮上剥落,恍惚间就能看见小时候的模样。父亲口中的枣树与秋千,几乎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欢喜。这份情愫,竟与归有光在《项脊轩志》里写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自我记事起,后院那两棵枣树就已高过了房顶。春日里,枝头才冒出细碎的黄芽,转眼入夏,便已是满树的郁郁葱葱。及至夏秋之交,枣子密密实实地缀满枝头,青的、红的,一簇簇压弯了枝条。风一吹,枝叶便簌簌地晃,日光穿过叶隙筛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那时的我,总馋高枝上最红最甜的枣子,却又够不着,便巴巴地跑去搬爷爷当救兵。爷爷总是笑着走来,伸手握住枝条轻轻往下一拽,我踮起脚尖,刚好能将那些诱人的红果摘进掌心。
父亲向来手巧,寻来一根铁杆架在两棵枣树之间,又安上两个铁环,系上一块厚实的木板,一架秋千便成了我的专属天地。起初我只敢轻轻晃,后来胆子渐渐大了,蹬着地面把秋千荡得老高,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树影与天光在眼前不停旋转。到了夜里,一家人便围坐在枣树下的方桌旁,烤肉喝酒,闲话家常。家里的大狗总在桌下蹭来蹭去,讨要些肉骨头吃,以至于明月何时攀上夜空、星子何时缀满天幕,竟都无从察觉。
酒暖回忆,思念绵长。岁月变迁,物是人非,老家不知从何时起,已成了我记忆中的“项脊轩”。如今的小院东半边空荡荡的,再也寻不到那片舒舒展展的绿荫;那个握着枝条为我摘枣的人,也早已远去;就连那架荡过无数欢笑声的秋千,也不知所踪。可每当微醺时闭上眼,想起在树影里晃晃悠悠的童年,总觉着身子还在轻轻摇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枣花簌簌落满肩头的午后。那根嵌进树干的铁杆留下的痕迹,也一并刻进了记忆深处,浅浅的,却从未褪色。那些关于夏日、小院、枣树与秋千的细碎片段,竟让这个平淡的冬日,泛起了层层涟漪,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岛台的灯依旧暖暖地照着,火锅的热气也依然袅袅升起。那嵌进树身的铁锈、被锯断的树桩,与其说是失去的印记,不如说是岁月馈赠的证明——证明那些美好真切地存在过。当父亲抿着酒絮叨旧事,当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浮沉翻涌,我忽然懂得,我的“项脊轩”从未远去。它藏在每一个泛着暖光的餐桌旁,匿于每一句琐碎的闲话里,在时光里悄悄生长,就像那棵被锯去树冠的老枣树,根须依旧深深扎在泥土里,只待春风一吹,便会抽出新的枝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