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琳

　　7岁那年春节，母亲带我去河北一位亲戚家。大概是许久未见的缘故，又适逢春节，母亲给亲戚准备了许多我们晋南当地的特产，麻花、煮饼、糖豆角，把背包塞得满满当当。

　　出发那天，下起大雪，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行程。吃过早饭，母亲带着我赶到县城唯一的火车站，挤上列车，开始了远行。

　　我们乘坐的是一列绿皮火车，车厢里的人很多，除了座位上，过道和车厢连接处也都挤满了旅客，我和母亲比较幸运，在洗面池旁找到一小块落脚之处。

　　列车“咣当咣当”，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将黑，列车广播太原站到了。母亲摇醒正连连打盹的我，唤我下车。我这才知道，我们需要在太原站中转乘坐开往河北的列车。

　　太原站是山西省的大站，车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母亲再三叮嘱我，一定要跟紧她、拉紧她的手。我懵懵懂懂，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但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在母亲带着我走进候车大厅没多久，一趟开往南方的列车开始检票，人流涌动中，我和母亲被冲散了。而且，更为糟糕的是，由于我个头太小，竟随着人群被越挤越远，先是挤到检票口处，接着挤下台阶，挤到站台上。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以及与母亲的失散，让小小的我惊恐万分，我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希望能引起好心人的注意，把我送回母亲的身边。可是，每个从我身旁经过的旅客都匆匆上车，并没有人留意我的哭声。这让我更加恐惧，哭声也充满了无助。就在这时，一个身轻如燕的身影从人群中跑过来，她几步来到我的身边，拉住我的手，问我是不是与家人走散了？我抽抽噎噎，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点点头。

　　她的手很温暖，声音很好听，问明情况后，帮我擦干眼泪，然后抱起我回到候车大厅。此时，母亲也正在发疯般寻找我，两名身穿制服的铁路工作人员在一旁安慰她别着急，我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搂住失而复得的我又哭又笑，并问是谁把我找回来的？我这才抬头朝身旁的好心人看去，发现她也是一位身穿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圆脸大眼，面容姣好。母亲看着对方，一时不知该怎么感谢，忙乱中三下两下打开背包，掏出麻花、煮饼和糖豆角使劲往那位好心人的手中塞去，但对方却怎么也不肯收，连声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并叮嘱母亲把我看好，然后转身又去忙其他的事情了。

　　许多年后，我对7岁那年发生的这段往事早已淡忘、模糊，但母亲却记忆犹新。17岁那年，我和同学去省城参加一个考试，临行前，母亲又念叨起当年的往事，让我到太原站后，一定打听一下曾经帮助过我们的那位工作人员，我笑问：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打听？母亲想了想，说这倒也是，然后又喃喃道：那总有个特征吧。我这才想起当年在站台上那位工作人员身轻如燕地朝我跑过来的一幕，并告诉母亲。母亲听后也附和道：我也觉得她和她的同伴在人群中就像燕子一样，你去了就按这个特征找一找，兴许能找见。

　　就这样，我带着母亲的嘱托登上了开往省城的列车。与10年前不同的是，此时从我家乡开往太原的列车，已由绿皮慢火车换成了红色空调车，车厢里不但温度适宜，而且干净整洁。6个小时后，我和同学轻轻松松到达太原站。走下列车，我特意放慢脚步，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当年那个熟悉的身影。可在有序进出站的旅客人群中，我并没有看到期待的情景，再加上同学不断催促，我便放弃寻找，匆匆出站。

　　那次从太原回去后，我如实向母亲说明情况，母亲略显失望，说我应该到候车大厅再去找找、问问，说不定会有收获。我安慰母亲，等将来有机会了一定好好去找。

　　又过了几年，我在太原参加了工作，母亲很高兴，说有时间一定去趟太原，我知道她心中始终没有忘记当年的事情，希望能找到那位像“燕子”一样的铁路工作人员，当面致谢。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今年夏日的一天，我回家接上母亲，前往太原。这一次，我陪母亲从家乡的高铁站出发，登上复兴号高速动车组列车，2个多小时便到达了太原站。

　　下车后，母亲一边念叨“高铁真快呀”，一边翘首朝站台上望去，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进出站的旅客人群中，我们果真看到了一位身轻如燕的铁路工作人员，她正在帮助一位带小孩的妇女进站上车，猛一看，好似当年的那位“燕子”。我和母亲快步上前，正要询问，却又止住了已到嘴边的话，因为眼前这位工作人员刚20出头的样子，年龄上与我们要找的“燕子”不符。

　　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也注意到我和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走过来热情地询问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我和母亲简洁说明当年的情况，她听后甜甜一笑，并把我们带到候车大厅，让我和母亲细细寻找。

　　与十多年前相比，太原站的候车大厅宽敞、明亮了许多，还增加了电梯、母婴候车室等，旅客进站也十分有序，不像从前那般拥挤。我和母亲从改梅助困室出发，逐一走进各个候车室。其间，我们几次惊喜地发现身似当年“燕子”的身影，她们或在帮老人进站、或在为旅客解答，或在忙着其他工作，可当我和母亲走上前询问时，她们却都笑着摇头，说自己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整个候车大厅寻找结束后，我们仍一无所获，正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母亲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对我说：“咱们不用找了。”我有些好奇，母亲说：“我觉得这里的每一名工作人员，都是当年的‘燕子’。”

　　我听后，顿有所悟。

　　如今，每当我乘坐火车出行，都会在不经意间与“燕子”相遇，那是人在旅途中遇到的最温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