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伊

　　其时，我在佛光村，观赏唐代寺庙。太原市文联在策划一套关于太原的丛书，听着庞大别致，我从佛光村赶回太原。面谈后确实有趣，策划人决心很大，给太原立传的意思。

　　正好迷恋过一阵子城市传记，乘机想了想我和太原的关系。惊觉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许多年，不是归人，是个过客。好在，我猫科动物一样的好奇心发作。

　　太原，太原，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难的是，开头。

　　最简单，最不出状况，当然是孔夫子说的，赵鞅入晋阳以叛，有明确的年份，公元前497年。这也是太原2500多年建城史的直接依据。

　　那么，公元前497年以前呢？没被文字记录不表示不存在。我被一个成语吸引，魏绛和戎。魏绛和的是哪个戎？戎狄蛮夷，华夏以为自己是中心。原来是无终国国君求和，派孟乐作为使者，带着百张虎皮豹皮出使晋国。主和还是主战，晋国内部有过激烈讨论。晋卿魏绛主和，带来遥远北地几十年和平。无终国大致在太原一带，历史闲闲地提了一嘴。依据魏绛和戎的年份，太原的文字记载可以前溯到公元前569年。

　　2024年1月1日，我用虎皮豹皮开了头，就是第一章第一节“虎豹带来的和平”。我拜托孟乐对着这些承载和平的贡物，深深作揖。

　　老虎开篇就出场。老虎的心事，是和平的心事。也是在下的心事……哈哈哈，本人属虎。

　　华夏眼中的大原，戎狄人叫大卤。晋阳是赵简子缔造的。赵简子是谁呢？就是小学课本《东郭先生和狼》里的猎人，也是赵氏孤儿赵武的孙子。

　　赵家的来历司马迁说得清清楚楚，我也写到了《老虎的心事》（三晋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里。

　　《老虎的心事》是书名，也是书里关于赵简子的一章。《周易》里说：“大人虎变。”赵简子是变革者。他最打动人心的是铁之战里的誓言：奴隶可获自由。赵简子还是赵国的奠基人。晋阳是赵氏初都。

　　赵氏之有趣还在于，是晋国最悲壮的家族，塑造了晋人性格中最激昂的部分。赵氏还是亲手开启了战国大幕的家族。华夏许多源头性事物，都可追溯到赵家。

　　如果说，赵简子是晋阳城的缔造者，那么董安于就是具体执行人。董安于直接建造了古晋阳城。从选址到建构，古晋阳城有董安于的心血，也有董安于的浪漫。他把战争物资藏在城墙和公室的墙体里，并且在他死后多年的第二次晋阳保卫战里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黄河的支流汾河的某个台地，一个片流过程制造的冲击扇。我借董安于的目光朝更久远回望，黄河水系格局基本形成，并州薮退却，汾河随之发育成熟，人类反复打望风峪口那把独特开阔的冲击扇。最早把她打造成晋阳城，最终演变成今天的太原。

　　历史时不时开玩笑。桐叶封弟的典故大家都知道，周成王把唐地封给叔虞。二代晋侯改唐为晋。一直以来，大家以为的唐地是太原，或者说，老太原。

　　唐到底在哪里？历来有北说南说。

　　桐叶封弟的事发生在公元前1033年。顾炎武的看法，直到西周末，晋国的势力不过霍太山。也就是，拘束在晋南。太行吕梁并中间盆地，多是戎狄人地盘。

　　考古依据，南说胜出。

　　公元前1033年，至公元前497年。历史在这里出现了巨大的空白。

　　有意思的是，太原在上世纪80年代发现的赵卿大墓，被认为是赵简子墓，墓葬规格堪比诸侯。而随葬品里的日用器物，要么直接就是虎的变形，要么就是以虎作装饰。比如，虎形灶。这些器物当然承载历史文化信息。但，更暴露主人心事。我尽量把这些带虎的事物编织进文字里。这些器物，你在山西的博物馆里能亲眼看到。

　　人死了，物在。居然是物比人长久。所以，物是人非。

　　连缀起晋阳的大人物，多有虎之志，赵简子、董安于、赵襄子、智伯瑶、豫让、张孟谈、赵武灵王、赵破奴、常惠、刘渊、刘琨。当然，这片土地也出异人，比如郭林宗，比如王允、王凌、王济，比如郭淮。

　　还有，我尽量在历史的细节里探寻关于女性的蛛丝马迹。比如，娟、赵嬴、冒顿单于的阏氏、王济的酷妈钟琰、刘琨的母亲郭氏。赵嬴，赵简子的女儿，赵襄子的姐姐。她是晋阳的女儿，我合理想象了她从晋阳出嫁。从始到终，她不过是父兄的棋子。我还试着想象，她是赵简子和娟的女儿，是爱情的产物。

　　再说回到老虎。刘琨36岁时，汉人大规模南迁，他选择北上，在春秋末董安于初建晋阳城后，西晋末重建了晋阳城，并且孤守晋阳十年，完全称得上可歌可泣。刘琨北上那年是虎年，刘琨被缢杀是公元318年，也是虎年。五胡入华以来，基于汉人在北方的抵抗，随着刘琨的死，落下帷幕。策划人建议，晋阳三部曲之一，到此为止。

　　我没那么功利势利，写大人物也写小人物。二十四史不过帝王家史。能逮住普通人信息，我就试着描摹，放大。如果没有，我也会把细节放到虚拟的小人物身上，比如，一位叫花的女子。名字是我取的，细节是真的。“镜子镜子谁最美”这一章，最初是想写晋阳城边一户小家族的美好生活的。男的耕田种地当兵服役，女的织补买卖生养忙碌……赋税役之下，他们最终沦陷于牛马。

　　晋阳是生发点。我试着用大人物小人物的移动，扩展地理空间，延展心理空间，制造时空感。说些大话，试图把政治、经济、文化、战争、瘟疫、性别、婚姻、和亲、民族融合、宗教信仰、社会心理、地理环境、日常习俗，消解在文字里，尽量让晋阳复杂起来、丰富起来、立体起来。比如，赵破奴小时候流落匈奴，借着想象他的童年经历，我让他骑羊，并且在羊背上练习骑马射箭，还原匈奴勇士的成长。近年来敦煌研究发现，太原人赵破奴建了敦煌城，并且设计了当地的水利系统。他不只是破了楼兰的破坏者，他也建设。那么，我让一位叫赤的青年去他的老乡建造的敦煌服兵役。我特意关注了被历史当作反面教材的鲁昔，一位以生命为代价试图救出爱妻的乌桓勇士……我想说的是，我努力说了人话，不想拔高也不想贬低。

　　天地山河日月。人，事，物。只要有心，故事和事故都在那里。

　　《老虎的心事》，是和平的心事，是作者的心事，也是读者的心事。是你的心事，也是我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