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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联里的故乡情

吴国荣

  春节,既是一种深刻的民族文化情怀,又是一种温馨的家国亲情牵系。而春联无疑是春节的最佳标配。每年一到腊月,写春联、送春联、贴春联、贴“福”字,就成了人们心中庄重而神圣的大事。每到除夕,家家户户贴上春联的大门,就像睁开了一对亮晶晶的眼睛,喜笑颜开,眉目传情,迎接着四面祥瑞、八方安康。

  确实,春联是春节的灵魂。追溯历史,你会发现,红色喜庆的春联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图腾和精神皈依。我从十七八岁时,就在农村为村民书写春联。虽然那时我的毛笔字还很稚嫩,但村里当时毛笔字写得比我好的人并不多。需要就是价值,我也就此“赶鸭子上架”,从那时起,不待扬鞭自奋蹄,一直写到了现在。

  回想几十年书写春联的经历,我深深感受到春联是一种精神寄托。上世纪70年代,物资比较匮乏,乡村普遍贫困,一张红纸要一毛多钱。每临春节,村里的街巷邻居都会找上门来。比较讲究民俗礼节的人,一般会带两张红纸,说上几句客套话,就开始裁纸。院子大门和正房的两副春联要裁得宽一些,厢房门上的稍窄一些,还要裁上两三个斗方写“福”字。最重要的是要认真裁好两副小对联,小到只有三指不到两指宽,长约一尺,一看就知道是给土地君和灶王君准备的。内容我早已烂熟于心:土地君的是“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灶王君的是“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这两副对联尺幅虽小,但裁割和书写都要格外认真,因为这是农耕时代老百姓对这两位神祇的敬畏。

  这还不算完,最后还要把红纸裁剪剩下的边角料,整理成数张小纸条,给牲畜圈、粮食囤、衣服箱、水缸、风箱、院中树木等,写上相关的内容。如果还有节余的纸条,不管大小,也要给家里床铺顶棚写上“抬头见喜”,给大门对面的墙上准备一张“出门见喜”的笺条。那时农村农家过年,春联的书写、张贴就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一到除夕,全家总动员,老小齐上阵,提着浆糊,拿着扫炕笤帚,总要把满屋满院的大小门楣、家具器物上贴得满满当当。追求红火热闹、吉庆祥和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世世代代受苦受累的乡民,打心底里对美满幸福生活的向往、期待和祈盼,同时也传递着人们对自然和生命的敬畏。

  到了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毕业分配,开始上班。尽管如此,每年我仍然要回家过年,为村民写春联,这约定俗成的事,依然是我不能任意推卸的责任和义务。那个年代,改革开放让人们的思想慢慢活跃起来。有一年春节前,我回到老家,年节的准备还没停当,几位相熟的乡亲就找上门来让我写春联。有一位比我年长的乡亲,他的父亲是一位勤劳俭朴的老人,经历人生起伏后,终于稳定下来,他喜不自胜,拿着红纸和自拟的春联内容来找我,文字虽不合格律,但在保留原义的基础上修改后,他便高高兴兴地拿走了。

  还有一位是我的发小,高中毕业后参军,在铁道工程兵部队学会了开运输车,复员回村后,靠着贩运废旧物资日子过得滋润。他口述的春联内容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勤则进,进则强,又见壮”,上联出自《礼记·大学》,下联对仗欠工,但满是进取之心,我便照写成全了他。另有一位爱好写作的同乡,数次高考失利后在村里彷徨自守,他自撰的联语虽音律有缺,却道尽心境,我不愿争执扫兴,依言书写。这一时期,人们敢于以春联抒怀,与时代对话、与内心和解,自我意识愈发鲜明。

  进入新世纪以后,我已届艾服之年,因各种原因不能回老家过年了。但我仍然把给村民写春联作为感恩的使命。每年一进入腊月,我就准备好纸张笔墨,在单位给同事们写春联的同时,也为村民们写,一直写到过小年。然后,我把为村民写好的春联装入纸箱,或从邮局寄回,或让回老家过年的本村老乡捎回。捎了几年,我的一个堂兄打电话说:“你不要写这么多了,村里老百姓用不了。”后来了解到,原来农村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一是随着经济发展,乡村大部分农家盖起了新房,高门大院,车进车出,按原来院门大小书写的春联,已经属于小鞍配大马,很不合实际。二是随着市场繁荣,一到春节,许多服务单位,都会赠送春联。有的农家子女在外工作和打工,春节来临也都会寄送春联回家,而且都是红纸、金字印制的。有的农户还会根据自家大门的高低宽窄,专门到年前的集市上私人订制购买。

  至于我为村民捎回去的春联,一是时间早晚没保证,村民们大多已准备好;二是我捎的春联都是用红纸自己裁割自己写,没有印制的漂亮,而且尺寸都是根据城市居民楼房门框的大小裁割的。因此,捎回去的春联只能是拾遗补阙。这并非村民不需要春联,而是需求更时尚、更贴合现实,春联依旧是生活朝气与美好憧憬的载体,也提醒我要更新观念、与时俱进。

  退休后,我将为村民写春联当作固定责任,以此回馈故土。每到腊月,便请人陪同选购专用联纸,印有瓦当与吉祥纹样,规格齐全,再购置大批龙凤斗方。同时翻出征联报刊,积累素材。我请来两位在文化部门工作的同乡后辈,一同按各家情况编撰联语,兼顾家风、职业与愿景,既写寻常门户,也写公共场所与古建祭祀之地,以正能量内容传递乡魂,助力美丽乡村建设。写到小年,便用可靠快递寄回山村,确保除夕前送达。

  这十余年,我不断优化书写与寄送:选用大尺寸红底金纹联纸,大气雅致;一户一撰,贴合各家实情;准时寄出,满足乡亲期盼。乙巳年春节前,我早早寄回春联,外甥女来电说迟一步未领到,我当即托人补送,保证不耽误张贴。晚间致电发小,他说领到三副两米四的大联,还要分给长年在外的堂弟、堂妹。我劝他不必操劳,他说:“人不在家,贴副春联,给祖先回家照个明。”听闻此言,我心中怅然。

  如今村里120多户,三分之一宅院常年锁门,常住者多为花甲古稀的老人,青壮年寥寥。可即便如此,贴春联依旧是最神圣的年俗。有人专程驱车百里,回乡为老宅贴联,承续家风。空寂的宅院因一联红纸而有温度,春联成了精神家园的守望者。中华传统文化的根基在乡村,春节“申遗”成功的标本在乡村,而春联,便是最沉默也最坚定的守护者。

  丙午年新春将至,彩灯迎新,妙联临门。我始终坚信:春联是一种精神寄托,也是对文化的一片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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