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 植
春末的双塔寺,400多年前的明代紫霞仙牡丹竞相绽放。作为太原人,我也特意去凑了这场春日热闹。以前游双塔寺,目光总离不开凌霄双塔,看砖纹斑驳,听塔铃在风里轻轻作响。这一次,我是专程为东坡而来。在碑廊里,一字一句细读那方苏东坡狂草碑刻,才忽然发现,这里藏着的,不只是古寺风物,更是一位大文豪最不设防、最酣畅淋漓的一面。
说起苏东坡的书法,很多人心里都有个固定印象:或是《杏花碑》那般端严厚重,或是《寒食帖》那般沉郁顿挫,又或是寻常行书中那份温润内敛的文人气息。可少有人知,双塔寺碑廊里,还藏着他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一幅酒后挥毫的狂草《念奴娇·赤壁怀古》,彻底打破了我对苏东坡的固有认知。这不是他循规蹈矩的模样,而是难得放纵、一气呵成的真性情。
这幅狂草作于北宋元丰五年(1082)的黄州。那一年,苏东坡刚从乌台诗案的生死劫难中挺过来,贬居黄州,近乎被监管。他在东坡开垦耕种,自号“东坡居士”,常常泛舟长江,借山水排遣胸中郁气。也正是这一年,他临江而立,望着滔滔江水奔流不息,遥想当年周瑜年少破曹、意气风发,再对照自己半生辗转、壮志难酬,一时百感交集,挥笔写下千古绝唱《念奴娇·赤壁怀古》。在一次酒酣后,久不写草书的他乘兴提笔,一挥而就,将词中的豪迈与心底的旷达,尽数泼洒在笔墨之间。
卷尾,他还颇为自得地题了一句:“久不作草书,适乘醉走笔,觉酒气勃勃,从指端出也。”酒意上涌,心潮如江水奔涌,笔下便不再受法度拘束。起笔落墨全是真性情,那份酣畅自在,隔了千年依旧扑面而来。
只可惜,东坡墨迹早已不存,旧拓也带着岁月残痕,算不上完整。好在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山西巡抚鄂弼将家藏旧拓钩摹勒石,这份带着沧桑与温度的珍品,便就此永久留在了双塔寺碑廊。三方刻石嵌于碑廊北端,石面风化,字迹漫漶,带着时光的斑驳与朴拙,反倒更显真实动人。鄂弼在跋中写道:这是东坡醉后神来之笔,正因胸怀豁达,方能写出这般浩荡气象。
苏东坡的狂草,取法怀素、颜真卿,功底深厚却不刻意炫技。线条飞动而不失沉稳,字形随意而自有安稳,不浮躁、不花哨,只将一腔真性情痛快写出。
后世也有人争论此作真伪,我倒是觉得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让我们看见一个更完整、更鲜活,也更朴拙自然的苏东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