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  川

　　作者介绍：柏川，本名王百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晋城市文联副主席。作品发表于《诗刊》《散文选刊》《北京文学》等，著有小说集《走向烤鸭店》、随笔集《归家之思》、散文集《土塄上的孩子》。《归家之思》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散文奖。

　　时间的荒原无有边穷。从无始来，人类就在这时间的荒原上漂泊，索寻回家的路途。我们无非是一群流浪的孩子。“而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和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德国作家黑塞这句话说出了时空回环、万象一源的真谛，以及生命归途的去向。而写作正是生命归途中的一种探索。

　　写作是一种探索。当我写下这句话时，我赋予了写作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那就是它将为活着本身留下一种语言所能抵达的深意。虽然这种深意并未切入事物的本质，也可能并未能触及事物的本质，但它依然是一种富有哲思的深意。正如活着，如果不是一种探索性的活着，而是被动重复生活的模板，那活着的意义又在何处？岂不是一种空耗或坐等时间来收割我们荒草一般的生命？假若活着是一种探索，那探索的密道藏在哪里？或者探索，本无路可寻，才称之为探索，正如真理，是无路之境。

　　于是，在《归家之思》（北岳文艺出版社）的创作中，我启动了这种探索性的思维。我开始触及那些在大多数人看来近似虚幻的命题。比如人是否也可以像水一样，看似消失了，实则是换了一种存在形态。那些遍布在生活中的离别，是否是另一种重逢？生与死是否从来不曾对立，它们正从正反两个方面趋于一处？当我去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发现，我与这个世界猛然拉开了一个距离，与现实之我猛然拉开了一个距离。这个距离与其说是一种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距离，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与已经过去或正在发生的生活以及自我互相凝视互相否定又互相确认的姿态。它让我有了一个属于自我的极具挑战性的隐秘时空。在这个隐秘时空里，我聆听田野里荒草被风吹拂的声音，聆听众生匍匐的喘息与悲叹，聆听宇宙的原音穿过亘古的沉默，聆听自己穿过岁月的脚步声，聆听那些不断幻灭又不断来临的日子，那些不断重复又不断更新的岁月。我在期待中抛下旧我，又在不断消失的旧我中点燃探索之火。

　　这是一种无障碍的聆听。它让我的耳根清净，我把一切声音都听了进来。在这种聆听中，我的世界逐渐变得寂静。我开始明白，通向家园的那条密道，不在外部，不在远方，它就藏在每个人的心中。归家即是辨识自我，归家即是回归自我。在这种探索性写作中，我发现自己已不是文学或生活的对立物，也不再是一个文字的搬运工和组合者，我正在成为词语本身或词语消失之后觉知本身的存在。

　　这是我在写作中遇到的一个颠覆性的事件，它让一切在意料之外发生。就像每一次文字的诞生，或发生在某个意料之外的早晨，或发生在某个似睡非睡的深夜，抑或是在梦中被一句话惊觉而起。《归家之思》里的每篇作品都是一个偶然事件，它们降临时的情形完全相似，突然就来到了眼前，像一束光，将我的世界整个照亮了。那些未曾雕饰过的文字如原始的雨滴落在手指上，又顺着手指流溢到键盘上。当下发生，当下感受，当下记录。这就是我的写作状态。我甚至记不清曾经写下过什么。心灵就是一面镜子，它只能照见当下发生的事情，它无法在回忆中完成叙事。所以我说，《归家之思》讲的是心灵故事而非生活故事。这些文字是纯粹的心灵私语，鲜活、转瞬即逝，是一种独特的不可复制的生存体验。

　　当然，回忆也总是无法否认的。它是我们任意从某个时间点返回过去的路。它虽不能独立地完成叙事，却可以带我们回到那些已经发生过的剧情中，让过去与当下在瞬间融合。不得不说，人世间的故事太多。我不想再虚构故事，我只想借着记忆之光，将故乡以及那些曾经活过的故人带回现在。让他们和我一起在危崖上歌唱，在古庙里听书，在山坡上骑马，在草垛上读书。那绝不是复古一般的陈旧记忆，而是鲜活得像早春的细雨，像山野的初雪，像与天空连接的蓝色的山脊线一样，清新如初！

　　从我之觉到忆初年，我试图带着读者，穿过时间的荒原抵达自性之门，回到初生之地，这或许是我的一种假设，亦是每个在人世漂泊的灵魂必然要想回归的家园。

　　由此，我带着那些与思考混杂在一起的记忆的溪水和经验的泥沙，啰啰嗦嗦写下一切。《归家之思》汇集了这些随想杂思。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我藉着这本书寻见了生命的源头。当我意识到大地万物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向我这样一个微小的存在传递着爱与关怀时，心中就涌满了感动。那些路过我的人和事也都犹如无数烛火汇照的故园，温暖着我，让我走失的灵魂得以回归，安住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