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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笔记小说的风骨与启示

鲁立智

  谈到中国古典笔记体小说,绕不开两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南朝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和东晋干宝的《搜神记》。这两部书,一写人间风骨,一述鬼神奇遇,看似气质迥异,却共同撑起了古代笔记小说的根基,直接影响了历代笔记小说的发展。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便是最鲜明的传承者。

  笔记小说的成长,是文学缓慢自觉的过程,是个体价值渐受重视的过程,从此个人生活的碎片,就慢慢攒成了气候。在魏晋之前,文字记录的不是严肃的事件,就是严肃的情感,缺少鲜活的“我”和鲜活的生活。魏晋乱世,礼教松了绑,人们变得敏感了,这时才发现山水也能寄情,闲谈也有价值,不但现实的一切都值得记录,就是虚幻的世界也美得不可方物。于是,《搜神记》和《世说新语》应运而生。

  《搜神记》先开了头,干宝把民间听来的鬼神故事、奇遇异闻整理成册,没有复杂的结构,一个个小故事把古人的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世说新语》不写鬼神只写人,写汉末到东晋的名士们,写他们吃饭、聊天、待人接物,善的瞬间、恶的片段,都被记了下来,竟成了魏晋风度。

  这两本书一出,笔记小说就有了清晰的模样,文人墨客们纷纷效仿。到了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横空出世,把二书的精髓揉碎了、吃透了,推向了新的高峰。它承袭了《搜神记》的志怪底色,却不像《搜神记》那般朴素直白;它借鉴了《世说新语》的写人笔法,注重刻画人物的性情与风骨,使妖魔鬼怪也鲜活立体、有血有肉。可以说,《搜神记》给了《聊斋志异》“奇幻的骨架”,《世说新语》给了《聊斋志异》“鲜活的灵魂”,蒲松龄又加入了自己的思考,让笔记小说从随手记录一变而为成熟的文体。

  笔记小说的特点,最明显的就是短小精悍。《世说新语》与《搜神记》二书,不发展冗长的情节,不遵循史传的刻板规矩,寥寥数语就能撑起一则故事。再者是重神韵轻叙事,不堆砌细节刻画,不铺陈心理描写,只用极简的对话、细微的举动,就把人物的性格、精神、气质立起来。此外,它们都有“留白”之美,不像现在很多小说,把什么都写透、说满,生怕读者看不懂。比如《世说新语》里的“雪夜访戴”,《搜神记》里的“宋定伯捉鬼”,都没有多余的刻画,却能让人回味无穷。

  《聊斋志异》延续了这些特质,且更显细腻。就情节而言,它是最具故事性的文言小说。更重要的是它是“虚实交织”的,借狐妖鬼魅的奇幻外壳,不但写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世态炎凉,还展现了作者的批判与期盼、理想与情怀。就人物来说,此书一般无需多余铺陈,就能让其中人物鲜活感人。如写婴宁,数语便将其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同时又聪慧狡黠刻画得入木三分。

  时至今日,笔记体小说虽然已经脱离了今人对小说的认识,但从《搜神记》《世说新语》到《聊斋志异》的这份传承,依然能给我们很多启发,依然值得当下的小说创作者去汲取养分、传承创新。

  《聊斋志异》的成功,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传承不是照搬,创新也不是割裂。今天的小说创作者,不妨学一学它们极简叙事、以少胜多的本事,借鉴它们寥寥数语就能立人物、藏深意的写法,精简文字、收敛情绪,用留白替代直白,让文字更有张力,摆脱小说创作以篇幅为重,勉强“注水”的困境。

  另外,还要传承它们虚实结合、以幻写真的叙事智慧。历来有些“现实主义”的作品,过分追求真实,小说几乎成了报告文学。而当下的玄幻、灵异小说,又完全失去了真实,脱离了现实,成了所谓的“爽文”。这对文学的发展绝非益事。此时不妨借鉴笔记小说的创作智慧,把现实文艺化,让幻想有根基,避免陷入“为了揭露而揭露”或者“为了奇幻而奇幻”的道路。

  从《搜神记》对世界的好奇与敬畏,到《世说新语》对个体的重视与张扬,再到《聊斋志异》的“永托旷怀,痴且不讳”,千年之间,笔记小说的文脉从未断裂。它们不仅是古典文学的瑰宝,更是当下小说创作的源头活水。读懂这份传承,汲取其中的养分,才能让古典文学的智慧,在当代创作中焕发生机,写出既有传统韵味,又有时代气息,符合当代人审美的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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