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雪芬

　　又到每年的端午节。满城粽香氤氲而起，倏然便拽着思绪跌回旧时光里。

　　我的童年在太原市南肖墙43号院度过，这座寻常老院里，藏着一段令我久久难忘的端午往事——每到佳节，全院邻里围坐院中一同包粽子，热闹鲜活的画面至今清晰如昨。

　　43号院是三套院落，我家居于中院。上世纪70年代初，我刚踏入小学校门，懵懂孩童心中，端午最盼望的，便是满院萦绕不散的粽香。

　　妈妈不会包粽子。但是每年的端午节，妈妈都会早早去菜市场，细细挑选圆润糯米、红润蜜枣与柔韧粽叶，把糯米在大木桶里添水浸泡上好几天。待吸饱清水的米粒莹白饱满，再备好一应食材，登门去请邻居家的阿姨过来帮忙包粽子。那时的邻里之间热忱和善，几家人都搬着木桌围坐院中，粽叶翻飞、笑语连绵。

　　包完了，煮粽子就是各家爸爸的事情了。那时，每家都在院子里搭着简易灶台，灶台上架着沉甸甸的大铁锅。爸爸把粽子整整齐齐、一个压一个地码放到大铁锅里，注上满锅的清水，炭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煮粽子时，爸爸都会守在灶台边时刻关注着大铁锅里的粽子，不时掀开锅盖添入凉水，以防锅里的粽子煮糊了。夜色漫过院墙，粽香顺着热气丝丝缕缕漫遍整座院落。我和弟弟总是在浓郁的粽香中醒来，揉着惺忪睡眼奔到锅边，迫不及待地把焖煮一整晚的粽子一层层的青绿粽叶剥去，将香甜的糯米蘸上绵白糖，轻咬一口，香味沁人心脾。粽子在端午节前后是很多人家的主食，那些在在大院里一起包粽子，一起谈笑风生的时光不经意间就悄悄溜走，融进了岁岁年年的端午烟火里。

　　说也奇怪，妈妈学了很多年都拢不住粽叶，始终没能学会包粽子。我却在院里几位热心阿姨手把手的传授下早早练熟手艺：先取两片粽叶交错叠卷成漏斗状，填满泡得莹润的糯米，中间嵌一颗蜜枣，再折下余叶严严实实盖住米团，棉线绕上几圈牢牢捆紧，一只棱角周正的粽子便成型了。

　　那个时候，院里人家有收存粽叶的习惯，吃完的粽叶不扔，大家会细细洗净晾干、妥善收好，需要时再次利用。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逢端午我便为邻里搭手包粽子。端午前后，指尖终日萦绕粽叶清香，忙碌之余满心充实。这份亲手包粽子的习惯我一直保留至今。

　　儿子很喜欢吃粽子，他小时候，每当端午节，我在厨房忙碌地包粽子时，他总好奇地在旁边围着灶台帮着倒忙，小手抓着零碎粽叶胡乱缠绕，自己磕磕绊绊包一个扁扁的小三角形时，就会喜形于色地高喊着：“我也会包了，我也会包了。”家中有高压锅，大概煮半小时，关火焖一晚上，清晨起来，揭开锅盖，剥开来吃是口感最好的时候。水汽裹挟粽香扑面而来，满屋都是团圆的暖意。

　　2018年，我参加了省委统战部的扶贫工作，地点在中阳县枣坪村。深山村落民风淳朴，山野间的艾草长势旺盛，每到端午时节，我会在村委会的食堂给村民和一起扶贫工作的同志包粽子吃。闲来还有村民拿来自家采摘的艾草，捆成束分给大家挂在门上，简简单单的粽子，为忙碌枯燥的驻村生活添了不少烟火乐趣。

　　这几年，随着年岁的增长，身体出现异常，需要注意饮食，甜糯难消化的粽子也成了我需要克制、少吃的一种食物。虽不能大快朵颐，但我依旧偏爱包粽子，指尖抚过柔韧粽叶，卷叶、填米、捆线一气呵成，看着那一个个棱角分明很是精致的粽子码满瓷盘，内心成就感满满。

　　每每粽香漫满屋子，总会忆起从前父亲守在灶台边彻夜煮粽的模样，那一幕成了独属于我的端午珍藏。儿时总绕着我打转的儿子如今定居成都，有了自己的小家，纵使相隔千里，逢年过节也时常视频闲话家常；当年老院朝夕相伴的邻里虽各迁新居，平日里偶遇闲谈，说起旧时一同包粽的光景，依旧分外亲切。旧院几经翻新，围坐庭院共裹粽叶的热闹场景虽难复刻，可那份邻里和睦、阖家相伴的温情，随粽沁人心脾。

　　艾草年年青绿，端午岁岁如期。旧人旧事藏进绵长粽香，那些温暖动人的细碎时光，都沉淀成心底柔软珍贵的回忆，伴我度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