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晓英
近了,更近了。驾车驶向这条熟悉的山路,漫山绿意扑面而来。我摇下车窗,任由山风涌入车厢,温润的风拂过周身,像久别重逢的亲人,送上热忱的拥抱。
退休之后,这座东山、这条山道,时常萦绕在我的心头。我自小在山间长大,对大山有着与生俱来的眷恋。走入群山,就像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土,重回青涩往昔。山中草木、山间清风,是陪伴我长大的伙伴,是排解青春苦闷的良方,亦是消解工作疲惫的慰藉。如今久居市区钢筋水泥的楼宇,总盼着重返曾经工作过的东山,心底却又反复踌躇:已然退休,贸然回去,若是遇上旧日熟人,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思虑再三,终究抵挡不住心底的念想。我约上几位退休老友,选定一个周日,踏上这场特别的“探亲”之旅。
与东山结缘,是16年前。记得那是一个春日清晨,我揣着前往太钢东山矿采场的调令,搭乘友人的车奔赴此地。车子驶出市区,拐进涧河村。道路两侧民居层层扩建,路面被挤得狭窄难以通行。我望着窗外,满心忐忑,生怕拥堵耽搁报到。好不容易驶出村庄,路面开始颠簸,车轮扬起阵阵黄土,连绵小山缓缓映入视野。车身摇晃愈发明显,我只得紧紧攥住车内扶手。心底暗自疑惑:往后,我就要日日走这样的路吗?
时日流转,我渐渐爱上这片山峦,这条蜿蜒山路。
春日,大山慢慢苏醒,草木次第铺展绿意,各色野花错落点缀其间,如同少女身着碎花长裙,随风轻轻摇曳。山鸡不时掠过路面,好似自在起舞,为山野增添几分灵动。盛夏的东山别有风姿,宛若长成的少女,温婉雅致,热烈又带着几分羞怯。她偶尔也会闹起脾气,厚重乌云是她蹙起的眉,隆隆雷声是她心底的郁愤。不妨静静等候,待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所有烦闷烟消云散,山野重归安宁。雨后山林清润静谧,薄雾层层漫上山腰,群山若隐若现,好似浸在淡牛乳之中,景致动人。
秋日东山,宛如从容丰盈的妇人,在我心中最为动人。路旁枣子熟透,红彤彤挂满枝头,随手采摘,便是天然的山野滋味;树丛间的羊角奶,是刻在记忆里的零食,抽出嫩茎,剥去外皮,淡淡的清甜在舌尖漫开;林间还藏着饱满的山核桃……深秋大山捧出万般馈赠,牢牢俘获了我这个偏爱山野滋味的食客。冬日群山,则似沉静长者,默然伫立,静静回望过往岁月,不言不语,从容淡然。
“快到了。”同行友人轻声提醒。我暗自感慨路途变迁。自从市区建成中环路,沿着北沙河一路向东通行,相比从前,行程缩短近二十分钟,一路少有拥堵。通往太钢东山矿的道路经过改造,平坦宽阔,道路两侧绿化带绿植繁茂,把公路装点得生机盎然。
抵达往日熟悉的休憩区域,眼前景象让我怔住。这里热闹程度远超预想:有人铺开野餐垫闲谈,有人支起设备直播,还有游人围坐休憩,俨然一处天然的山野乐园。停稳车细细打量,往来人群之中,竟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同行友人也连连感慨,竟无一人相识。半山腰远离城区,我不禁心生疑惑,这些游人如何寻到此处?
这里曾是我的隐秘桃源。尚未退休时,我常常下班途经此地,驻车停留。彼时游人稀少,独坐车内,被满山绿意环抱,静听鸟鸣、沐浴山风,一日辛劳便消散大半。此刻看着络绎不绝的来客,心底生出一丝私藏秘境被众人发现的怅然。
到东山,必定要去看一看当年亲手栽种的树苗。它们扎根在太钢东山矿采场复垦基地。长年开采,露天采场形成不少破损坡面,为修复开采留下的创面、守护东山生态,昔日矿上全体员工轮番参与植树。挖坑、放苗、填土、浇水,看似简单的工序,亲身劳作才知艰辛,常常忙碌一整天。虽然疲惫,但望着山坡慢慢栽满幼苗,想象多年之后林木参天,所有辛苦都变得值得。
林木高低错落、粗细相间,站在路边眺望成片林海,我已经无法分辨哪一株出自自己之手。可只要树苗顺利扎根、蓬勃生长,心底便满是欢喜。澄澈蓝天、舒卷白云、苍翠群山,便是大自然赠予我们最好的奖章。
前年,出于生态保护需要,太钢东山矿采场全面关停,不少工友奔赴各地开启新的工作。我时常猜想,他们大概也会同我一般,寻得闲暇,重返这片山林,静静凝望亲手培育的绿意。
夕阳铺洒下柔和金光,落在我们身上,提醒这场探亲之旅即将落幕。车辆沿着蜿蜒山道缓缓下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声响。回望连绵群山,心中感慨丛生。16年前初来东山,山体原本植被丰茂,只是太钢露天采场持续作业,局部山体形成开采创面。这些年来,大家持续开展山体修复、荒山绿化,一代代人接续栽树养护,曾经裸露的开采坡面慢慢被草木覆盖。
经年不断的生态治理,让东山整体环境稳步向好。山间扬尘日渐减少,草木愈发繁茂,飞鸟小兽慢慢重回山林。昔日存在开采创面的山地,慢慢转变为植被丰茂、可供市民休闲漫步的近郊山林。正是生态环境持续向好,才吸引越来越多市民进山观景纳凉。一座山的悄然蜕变,藏在草木生长之间,藏在往来游人的欢声笑语里。这片青山承载着我们一代人的奋斗,如今舒展蓬勃生机,温柔拥抱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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