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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崇善寺 半部藏经史

王 进

  近日,山西博物院正式启动了明代晋王府宗庙崇善寺古籍保护修复项目。崇善寺原为明代晋王府宗庙,寺中藏有数万件古代释教“大藏经”,此番修复整理,将拂去古卷经年尘埃,深挖典籍承载的历史底蕴,让沉睡千年的经文重见生机,娓娓讲述属于山西的古籍守护故事。

  藏经总集  文脉根基

  很多人误以为大藏经是一本佛经。实际上,大藏经并非一本书,而是一部大型佛教典籍总集。通常,一部大藏经要汇集上千部历代翻译、整理和编纂的佛教文献,规模之大,文字之多,可称为古代世界庞大的典籍工程之一。它既保存了丰富的哲学、文学、语言、艺术和中外文化交流资料,也集中体现了中国古代版本学、目录学、雕版印刷的高超水准。因此,大藏经不仅是佛教文化的重要载体,也不啻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盛世修文”是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的文化传统。中国历代王朝大多有修前朝史的制度传统,以存史资政、鉴往知来。每当国家统一、社会稳定、文化繁荣之际,整理史籍、纂修史书便被提上日程;有唐以降,历朝历代也都形成了不断校勘、刊刻、续修大藏经的文化传统,诚然其中有祈福避祸的宗教心理,但也在客观上保存了典籍、延续了文脉。从这个意义上说,正史编纂和大藏经刊刻都是中华文明重要的文化工程,前者记录历史,后者保存文化,它们共同见证着中华文明生生不息、兼收并蓄的发展进程。

  明帝求法、白马驮经,一部部释教典籍随之传入中国。随着佛教在中国近千年的发展,典籍数量不断增加,依靠单纯的人工抄写已经难以满足传播和保存的需求了。雕版印刷技术成熟后,刊刻大藏经便成为顺理成章的发展。北宋开宝年间,宋太祖赵匡胤下令在成都雕刻我国第一部木刻大藏经《开宝藏》,历时十余年,雕版多达13万块,成为中国雕版印刷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开宝藏》不仅奠定了后世刻本大藏经的基本格局,还传播至朝鲜半岛、日本等地,对东亚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被发现于山西洪洞广胜寺的《赵城金藏》即脱胎于《开宝藏》,学术界也称此脉络下的大藏经为“中原系”大藏经。

  遗憾的是,《开宝藏》的经版后来毁于战火,原刻本几乎失传。但自此以后,刊刻大藏经成为了一种文化传统。辽代有《契丹藏》,学界称之为“北方系”大藏经。北宋末南宋初有《崇宁藏》《毗卢藏》《思溪藏》,南宋、元代又有《碛砂藏》《普宁藏》,明代则相继刊刻《洪武南藏》《永乐南藏》《永乐北藏》等官版藏经,学术界称这一系统下的刊刻佛典为“南方系”大藏经。

  三个系统的大藏经,既继承前代成果,又不断补充新的经典、修正文字讹误、改进版式装帧,各体系之间也存在着相互影响的情况。这样一次次的刊刻,勾连起来,共同构成了中国刻本大藏经丰富而庞杂的发展脉络。

  千年刊刻  一寺荟藏

  崇善寺藏经,正是大藏经发展脉络最珍贵的见证者与最重要的保存者。

  崇善寺始建于隋唐之际,明代由晋恭王朱棡重建,成为晋王府宗庙。历经数百年变迁,寺院现存数万卷宋、元、明历代佛教经典,其中包括北宋《崇宁藏》、南宋《碛砂藏》、元代《普宁藏》、明代《永乐南藏》《永乐北藏》等重要版本。跨越宋、元、明多个时代的重要刻本能够集中保存于一寺,在海内外都十分罕见。从各种意义上,我们都可以感叹一句——一座崇善寺,半部藏经史。

  《崇宁藏》是宋代最重要的民间刻本大藏经之一。它始刻于北宋元丰三年(1080),历经30余年方告完成,后又在南宋时期补刻修订。因南宋未曾开刻官方藏经,故若有官方许可的新入藏经典,都交由《崇宁藏》刊出,所以此藏也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作南宋的官藏。但由于年代久远,加之战乱流散,原刻本今天已极少存世,故而崇善寺保存的《崇宁藏》弥足珍贵,对于我们研究北宋雕版印刷技术、佛教文献和版本演变,都有着重要的意义。

  此外,崇善寺保存着的《碛砂藏》也堪称中国古代刻书史上的传奇。这部大藏经始刻于南宋嘉定九年(1216),直到元代才最终完成,其后在明代仍不断补刻印行,前后历时200余年,跨越宋、元、明三个朝代。一部书历经数代人接力完成,在中国古籍史上极为少见。《碛砂藏》不仅新增了不少经典,其版式和编排还直接影响了后来明代《洪武南藏》《永乐南藏》等官版藏经,因此被视为中国刻本大藏经承前启后的重要版本。因为崇善寺保存的《碛砂藏》刊印时间早,也被学术界誉为“范本”。

  寺中的元代《普宁藏》同样意义非凡。它由杭州余杭普宁寺主持刊刻,校勘严谨,雕刻精美,是元代最具代表性的木刻大藏经。更为珍贵的是,崇善寺保存的《普宁藏》数量丰富,而且不少经卷仍保留着最初的印施题记。这些看似普通的文字,实际上记录了一部古籍辗转流传的轨迹,为我们研究古籍流布、寺院文化以及山西社会历史都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证据。

  如果说宋元刻本代表了中国雕版印刷的发展,那么明代《永乐南藏》和《永乐北藏》则体现了国家组织刊刻大藏经的最高水平。《永乐南藏》整理精良,内容丰富,版本更是复杂;而《永乐北藏》则因宫廷刻经而闻名,其字体秀美,装帧精致,是现存最精致的汉文大藏经之一。如今,崇善寺仍保存着当初的明代藏经柜,经柜上的金色编号依然清晰可辨,这些与藏经相配套的证据不仅保存了古籍,也保存了数百年来寺院管理藏经的真实场景,是我们研究中国古代藏书制度难得的实物资料。

  盛世修文  故纸新生

  然而,即使寺院再三妥善保存,岁月流逝也给这些珍贵古籍带来了严峻挑战。一些经卷已经出现了断裂、脆化等病害。如不及时修复,这些跨越千年的文化遗产将面临进一步损坏的风险。

  本次崇善寺古籍保护修复项目,正是新时代下“盛世修文”理念的具体实践。从北宋《开宝藏》开启中国刻本大藏经时代,到崇善寺珍藏宋元明历代重要版本,再到今天古籍保护修复工程全面启动,一部部大藏经及其保存保护的历史,不仅记录着中国文化事业的一步步发展,更见证了中华民族珍视典籍、赓续文脉的文化传统。

  保护修复工程修复的不仅是一页页古纸,更是中华文明延续千年的文化记忆。通过学术整理、科学保护与活化利用,这些沉睡于藏经阁中的古籍,将以新的方式走近公众,也将为学术研究、文化传播和文明传承提供更加丰富的资源。

  古籍无言却承载文明,薪火相传方能生生不息。今天,当我们走进崇善寺,看到的不只是数万卷古籍,更是一部跨越千年的中华典籍文明史。正如“盛世修文”所体现的文化追求一样,保护这些珍贵典籍,保护的正是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根脉,而这,也是我们这代人留给未来的一份厚重历史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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