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华

　　唐宪宗元和四年（809），38岁的白居易任职左拾遗，执掌讽谏建言之职，官阶虽然不高，地位却很重要，负有直接向皇帝提意见的职责。是年，白居易开始创作大型组诗《新乐府》，以讽喻诗针砭官场积弊、体恤民生疾苦。全套诗作共50首，其第29首即为讽谏名篇《红线毯》。写这首诗，主要是为了反对“进奉”制度，诗前的小序直接点明了核心议题：“忧蚕桑之费也。”直指唐代地方向朝廷进贡珍稀织物的“进奉”弊政，借织物奢靡耗费，控诉劳民伤财的社会乱象。

　　《红线毯》中有这样的诗句：“太原毯涩毳缕硬，蜀都褥薄锦花冷，不如此毯温且柔。”从中可清楚看出：在唐代太原能制“毳缕硬”的羊毛毯。毳，指鸟兽的细毛。《汉书·晁错传》载：“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毛毯是用羊毛线绩成，故曰‘毳缕’。”这是用当时两种极富盛名的纺织品来和红线毯进行对比：太原所织的毳缕毯质地太硬，成都所织的锦花毯质地太薄，都不及宣州红线毯的质地厚软。红线毯，指红色丝绒织成的地毯，在唐代是宣州土产的特殊贡品。《元白诗笺证稿》曰：“盖毯本以毛织成，而红线毯乃以丝为之，是兼太原毳缕毯与成都锦花褥之长，而无其短，殆同于今之所谓丝绒者。其工艺之精进可知矣。”宣州红线毯追求奢华的“温且柔”，而太原毯追求保暖耐用的“涩且硬”。白居易将太原产的毛毯与蜀锦、宣州丝毯并列，虽以“涩”和“硬”形容其质感，实则凸显了太原毯厚实、保暖、耐用的北方特色。这是唐代太原毛纺织工艺达到极高水平的直接证据。

　　隋唐时期的纺织业规模日益扩大，纺织业主要分为丝织业、麻织业、毛织业和棉织业。当时地毯已经相当盛行,李肇《国史补》说：天下通用的物品，多得不可计数，如丝布作衣，麻布作囊，氈作盖，革作带，内邱白瓷瓯，端溪紫石砚，天下人都通用。其中的“氈”即毡，可见当时地毯在唐代已很盛行。当时记载皇帝御驾帐内必须“施毾席”，将军出征的军帐内，要有“暖屋绣帘红地炉，织成壁衣红氍毹”，毾登毛、氍毹都是羊毛织成的毯子。

　　地毯是纺织业重要的品类之一，在当时有很多地方都能编织地毯，所以，政府还设立了“毯坊使”“毡坊使”专门负责管理地毯的生产。五代时，曾将这两个机构合并，称为“毡毯使”。这是地毯业发展中首次以政府官方直接参与管理、经营，也是地毯业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式的铭记。

　　为什么偏偏是太原盛产羊毛毯？结合史料来看，“太原毯”之所以能成为名产，主要得益于以下几点。

　　一是物产与技术的优势。太原地处农耕与游牧文明的交界地带，既产羊毛又有先进的纺织技术，属于“天选之地”。《新唐书·地理志》河中府和汾州的土贡条目中都有“毡”的记录，《续资治通鉴》载：“代北苦寒，人多服毡罽(一种兽毛织品）。”这些记载说明，当时毛织品是民众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御寒物资，市场需求极大。汾州、代州的位置在太原府周边，一南一北，可推知太原应当有很好的生产地毯的基础。王仲荦先生认为：有唐一代，畜牧业较发达的地区，如关内道的西北部、河东道的北部，以及安西、北庭都护府管辖地区，制毡业都很发达。在毡的制造方面，凉州和太原府的毛毡，是驰名全国的。

　　二是太原特殊的军事地位。唐代的太原，不仅是北方的军事重镇，也是河东屏障，是防御北方游牧势力的前沿阵地，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在太原府城内，驻扎着一支名为“天兵军”的绝对主力。这支部队是唐朝北方最精锐的重装兵团，兵力高达3万人，战马5500匹。庞大的驻军催生了巨大的后勤需求，数万大军驻扎，对毡毯、军粮、被服的需求是天文数字，这种国家级的订单直接滋养了当地的官营手工业。

　　三是太原特殊的政治地位。太原是唐朝起兴之地，武周长寿元年（692）、唐开元十一年（723）太原两度被设立为王朝北都，成为仅次于长安和洛阳的全国第三大都会。特殊的政治地位使太原成为一座工商业极其繁荣的超级都会，不但形成了冶金、酿造、纺织等多元发展的产业格局，商业网络更是四通八达，是连接长安、洛阳与北方边境的重要枢纽。史书记载，当时的交通要道上“夹路列店肆待客”，南来北往的商旅络绎不绝，商业氛围十分浓厚。太原北都的身份还促进了佛教的兴盛。李渊称帝后，下令在太原、长安、洛阳、扬州、荆州等地各建一所“太原寺”，这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一种政治符号，意味着太原的佛教寺院享有“护国”待遇，这也使得太原寺院拥有远超普通寺庙的经济实力，众多寺院对精美地毯的需求也推动了当地制毡业的发展。

　　从技术史的角度来看，白居易的《红线毯》几乎是研究唐代丝绒毯的唯一史料，“彩丝茸茸香拂拂，线软花虚不胜物。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几句已十分明确地指明，丝毯有剪断后的丝头呈茸茸之状，并能使罗袜绣鞋没于丝头之中，显然，此毯乃是一种栽绒丝毯。栽绒丝毯的织造工艺，应是从西北栽绒毛毯的技术移植而得。“线厚丝多”和“一丈千两”都说明此毯的丝绒高度很高，甚是费料。史料证实，唐代已出现栽绒织法。太原毯之所以“涩”和“硬”，很可能是因为采用了这种高密度、长绒毛的栽绒工艺，这种结构极其实用耐磨，专为高寒地区设计，与宣州用来观赏踩踏的丝毯定位完全不同。白居易拿太原毯做“绿叶”来反衬红线毯，前提是太原毯本身必须是家喻户晓的硬通货，否则这个对比就失去了意义。“太原毯涩毳缕硬”虽然字面是在吐槽太原毯手感粗糙，但这恰恰成了唐代太原毛纺织业极其发达的铁证，侧面印证了太原毯在当时是与“宣州丝毯”“蜀都锦褥”并列的顶级品牌。太原毯靠着扎实的做工成为北方地毯的代表，是北方军民生活和贸易的重要物资。

　　白居易是中唐现实主义诗歌的旗手、新乐府运动的领袖，主张文学就是要干预社会、反映现实，这种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使他成为中唐诗歌的中流砥柱。白居易把“太原毯”写进了文学史，也把它写进了手工业史。

　　最后说一句：白居易，祖籍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