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静武

　　傅山先生流传于世的诸多诗文、书画墨宝，都与祁县渊源深厚。究其根源，皆因祁县有一位与他终身相知、患难与共的挚友——戴廷栻。

　　傅山年长戴廷栻11岁，二人年少时一同求学于太原三立书院。彼时的三立书院荟萃三晋英才，是全省文脉汇聚之地。自阳曲赴学的傅山才情卓绝，早已声名远播；戴廷栻出身祁县名门望族，书香传世、气度儒雅，亦是小有名气。二人朝夕相伴，同研经史、互论诗文，志趣相投、心性相契，一段跨越一生的知己情谊，自此缘起。

　　明崇祯年间，傅、戴二人的恩师袁继咸因刚正耿直、直言敢谏，遭朝中权贵诬陷，含冤下狱。危难之际，傅山挺身而出，率众奔走为师鸣冤；戴廷栻则倾力出资相助，多方斡旋解围。少年同窗患难与共的经历，让二人的情谊愈发坚不可摧。

　　傅山一生多次驻足祁县，流连戴府，频频留下传世笔墨，首先源于戴廷栻卓绝过人的才学。戴廷栻学识渊博，为清顺治丁酉科举人，授曲沃县教谕。康熙年间编修《祁县志》，在祁县一众进士、举人之中，官方独荐戴廷栻主笔，足见其学识文品，为当时士林所高度推崇。

　　其次，源于戴氏望族深厚的家学底蕴。戴廷栻祖父戴光启为明隆庆五年（1571）辛未科进士，初授会宁知县，历任礼科、刑科、兵部都给事中，后任河南右布政使，执掌一省政务。其父戴运昌，为明崇祯丁丑科进士，初任河南尉氏知县，调任良乡知县，后入京任职户部福建司员外郎。明清两代，戴氏一族在祁县古城南街宅邸连片、商铺林立，是祁县声名显赫的书香官宦望族。深厚的家风积淀、优越的家世格局，为傅山、戴廷栻的诗文酬唱、志士交游，筑牢了坚实的根基。

　　清顺治十七年（1660），戴廷栻因一梦，在祁县南街戴家府邸中筑楼建阁，取名丹枫阁。“丹”“枫”皆为赤色，暗寄缅怀朱明、坚守气节的赤诚本心。阁楼落成，戴廷栻专程礼请挚友傅山亲笔题写“丹枫阁”楼匾。戴廷栻字枫仲，于是傅山在匾额两侧行书注解中嵌入其字：“丹，读书之心，字仲以枫；枫，读书之阁，因章以丹；仲适集一朝大声精选，根尘映发，如坐高秋榻林也。”这块珍贵匾额，至今完好珍藏于乔家大院文史馆。

　　随后，戴廷栻亲笔撰写《丹枫阁记》，复请傅山亲笔誊录全文。傅山阅文有感，意犹未尽，又为阁记亲题跋语。一匾、一记、一跋，笔墨同源、心意相通。二人以文寄情，字里行间尽是遗民志士的山河之痛、家国之思、守节之诚。这套稀世墨宝由祁县渠氏后人世代珍藏，成为祁县文脉长河中熠熠生辉的璀璨瑰宝。

　　昔日，傅山常年往返于太原与祁县之间。丹枫阁不仅承载着诗文风雅，更凝聚着一代志士的傲骨初心。傅山、顾炎武、阎尔梅等一众文坛先贤、爱国遗民曾齐聚于此，纵论天下兴衰，抒发家国襟怀，著文立说、传承正气，让祁县丹枫阁成为北方大地的文脉高地、气节丰碑。

　　祁县母亲河——昌源河紧邻丹枫阁蜿蜒流淌，河水自南向北汤汤奔涌。见此山水灵秀，傅山欣然落笔，写下传世诗作《昌源春水》：

　　昌源竹子临春水，

　　镜里云梢照影劳。

　　若得才人似长吉，

　　不妨斫取写离骚。

　　傅山曾为戴廷栻之父戴运昌亲笔撰写《明户部员外止庵戴先生传》。文中记载：“或早上砦墙周望，望见有虎侵牛犊，即是呼砦下人，群逐之，夺犊归也。”戴运昌晚年隐居祁县麓台山宋家庄，筑有山居别业。傅山与戴廷栻曾多次寓居于此，听闻并记录下戴运昌山居护民、勇驱猛虎的乡野轶事。

　　在此期间，二人同游麓台山麓台古寺，览“麓台龙洞”胜景。戴廷栻撰文《重修麓台庙碑记》，傅山则即兴赋诗咏怀，留下《麓台龙洞》一诗：

　　麓台洞口树冥冥，

　　老栝长松响不停。

　　龙去深林风雨黑，

　　龙归雨歇满山青。

　　两首诗篇，山水成文，后尽数收录于康熙版《祁县志》，足见戴廷栻对傅山诗文人品的由衷敬重与珍视。

　　丹枫阁毁于何年？现已无从详考。据2007年版《寿阳碑碣》记载：清道光十六年（1836），傅山仰慕者、寿阳学者刘震专程寻访丹枫阁，彼时“阁上卷轴断烂，藏品多已不存”。虽楼阁尚在，然阁中珍藏的大量书画卷轴、文籍藏品已然残破散佚。为保全文脉、留住墨宝，刘震将残存最珍贵的《丹枫阁记》及傅山跋文、阁匾题字逐一摹拓，返回寿阳后勒石立碑，置于东关义学，使傅山与戴廷栻的笔墨风骨、丹枫文脉得以跨越岁月、永续流传。

　　傅山与祁县，不只是过客与访客，更是深耕祁县文脉、点亮昭馀文光的一代宗师。百年风雨，阁楼虽逝，但笔墨不朽；山河更迭，故人远去，但气节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