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亦聪
在近十余年的网络文学发展中,“医生文”的繁盛是一个颇为特殊的现象。因为无论是在古典小说中,还是20世纪的通俗小说中,“医生”都很少作为主角出现,其职业成长线也极不清晰。我所能想到的例子,只有晚清时期儒林医隐的社会小说《医界镜》,这部小说取“镜鉴”之意,重心在揭露清末民初的医界乱象。2010年前后,网络文学领域开始出现一批以中医文化为主题的小说,包括柳下挥的《天才医生》、石章鱼的《医道官途》、叶天南的《超级医生》等,山西作家谢荣鹏(笔名银河九天)的《首席医官》也是其中之一。
《首席医官》(原名《首席御医》)于2011年开始在起点中文网连载,总字数逾400万,后来由九州出版社与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分别出版,共计13册。小说主人公曾毅父母双亡,自幼随祖父学医,大学也是读中医专业,虽然家境平平,但养就医者仁心与淡泊性情,更兼学识渊博,博览群书。大学毕业后,因为一次偶然机会,他得到赏识进入保健专家小组。曾毅以医道立身,但交游广阔,在行医过程中冷眼观世,心中常觉不平,于是投身仕途。他以医道窥世道,有“上医医国”的情怀,既未放弃对医术的钻研,亦能妥善处理工作上的困境,最后真正成为能够兼顾人情、业务与政治的“首席医官”。
《首席医官》基本上反映了网络文学中早期“医生文”的特点。首先,从小说的内容、风格看,作品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社会小说”与“世情小说”,人物及其经历只是引子,作者目的是借助这个引子融入自身的生活经验、知识背景与对社会的观察思考。比如曾毅以医术打开社交局面,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窥见种种人情隐曲、世态炎凉,这就与《医界镜》的写法颇为相近,只是《首席医官》所反映的不仅是“医界”,其篇幅大,视野自然更为宏阔,不仅涉及医生、企业家、各级官员,也涉及小摊贩、夜市歌手、门卫等,有较高的社会学价值。
其次,小说对“中医”的理解是从“文化”出发,而非从“技术”出发。这就意味着作者是将中医文化理解为一种“道”,而不仅仅是治病救人之术。曾毅的成功即在于他能够将中医之道化用于人际关系、仕途发展与行政工作。本质上看,《首席医官》对中医文化的理解集中在“阴阳调和”四个字上,小说中有个细节,曾毅去中医学院讲课,虽怀抱异术,却只讲如何做“太平医”,他选择从一个最常见的方剂“小柴胡汤”入手:“一个和字,就可以概括了这个方子,你可以将它理解为调和,也可以理解为平和,甚至拟人化一点,还可以理解为和事佬。人身上之诸般不和,都可以用这剂药来调和,包括阴阳不和、表里不和、情绪不和。”这是讲医术,也是讲处世。
最后,由于《首席医官》是从“中医文化”出发,以“祖传绝学”开局,并不另外借助“金手指”或“信息差”,所以明显区别于后来出现的“西医技术流”类型小说。从小说内容来看,其中专业性的因素并不算多,与后来的技术流医生文如《大医凌然》《手术直播间》《当医生开了外挂》等大不相同。这是早期“医生文”的普遍特点——如果顺着网络文学的发展脉络观察,我们还是会发现某种逐渐增强的“网感”,早期的网络小说总是与上世纪的通俗小说更为接近。
网络文学中“医生文”的繁盛大概有其特定的时代背景:比如2010年前后以《首席医官》为代表的这批小说的出现,与2009年至2012年间的中医热、养生热密不可分。2009年,《国务院关于扶持和促进中医药事业发展的若干意见》颁布,此后几年间,中医文化得以迅速普及,进入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2018年以后,以《大医凌然》为代表的技术流“医生文”的大量涌现,则与网络文学平台对“现实题材”的大力扶持有关——对于许多网文作者而言,现实题材就意味着职业题材。总体上,我们可以将网络文学中的“医生文”分为“文化向”与“行业向”两个大类,而谢荣鹏的《首席医官》,无疑是文化向“医生文”的里程碑式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