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样东西,曾经再亲热不过了,读书时几乎天天用。钢笔,除了做作业,最美妙的作用就是写信。笔落信纸的味道真的很美好。写信、等信、读信、回信,日子一天天充满希望。
每当生活委员在班上大声念出收信同学名字的时候,教室里便会立即传来一阵欢呼声。在一双双羡慕的目光注视下,拿回属于自己的信,那种欢愉和兴奋简直是无以言表。然后,躲在教室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拆开信,贪婪地嚼碎咽下每一个字。随即在最短的时间回复来信,把自己最诚挚的情感、最想说的话语、最真切的牵挂,一股脑儿传递给家人、朋友、同学,然后又一天天等待回信。掐算着日子有来信,可过了一天又一天,偏偏就是没有音信。当被投递错地址的信件辗转到达手中,我一下子就喜极而泣了。
“兄弟,记得我们的约定,保持书信常来常往。”翻开留言簿,一行朴实的邀约跳了出来,有些麻木的心顿时一震,好久好久没写过信了。
我拧开笔帽,装满墨水,试着写了一下,笔还好好的。于是照着曾经的样子,铺开信纸。可当笔尖悬在纸上,却停住了。
我想写给谁呢?写给旧友、同学么?可那些名字,有的已经模糊,有的已经失去联系,真正“上心头”的已不多。纵使写成了,这封信又该往哪里寄呢?从前留下的地址,怕是绝大多数早已变更或者搬迁,那些熟悉的门牌号码,怕是早已连同那些街巷,一同被时光改造得面目全非了吧。即便投出去,料想会是“查无此人”。写给亲人么?现在一个电话或者视频,问候秒级达到。写给父母么?他们倒是有一个永久的地址,只是那儿的邮路,怕是不通人间的书信了。念头转到此处,心头便是一紧,心往下沉了一分,那笔尖跟着向下压了一分,撮在纸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圆点,更像是顿号,发出一个无声的叹息。
就算能通邮,我又能写些什么呢?年轻时,总是激情满满的,心里有话,不吐不快,信写得也长,密密麻麻好几页,恨不能将一整个春天都装进去寄给人家。如今人过中年,日子仿佛静下来了,也慢下来了,心里头的东西,却好像都沉淀到了底,变成一层厚厚的、安静的淤泥。想捞些什么上来,捞起的,却只是一些水滴,瞬间就从指缝间又漏得干干净净。
透过窗户,我盯着外面的雨发呆,终究是没有落下一个字。
于是,我便在这纸上随意地画着,画着一些无意义的线条,横的、竖的、斜的、圆的、三角形的、弧形的……笔尖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很快,那页信纸布满了杂乱无章的线条,东倒西歪地述说着我杂乱、潦草的心绪。
“吃饭了!”妻子的大声吆喝,中断了我的“杰作”。我放下笔,拧上笔帽,撕下涂鸦的信纸,装入一个信封,连同笔、墨水、信纸和留言簿放回了抽屉的原位。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满足的叹息。我告诉自己,那封信已经寄出了,寄给了一个没有地址的远方,寄给了一段不知姓名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