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粪居然成为商品了,多少有些莫名惊诧。我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羊粪是绝好的肥料。最有说服力的是走进羊圈时,那股直冲鼻翼的羊粪味会让你瞬间窒息。味道重、呛人眼睛,正是羊粪肥力足的表现。
小时候,我在家门前的山道上扫过羊粪,而且不止一次。在清晨的梦乡与周公会面时,我常常被爷爷强行喊起。不管寒冬还是盛夏,山道上拖着一把大扫帚躬身挥动的身影就是我。冬天戴着瓜皮帽,耳朵捂得紧紧的,脸蛋冻得通红,手上戴着棉手套,使劲地扫着羊粪。羊粪被大扫帚归拢到一起时,山道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山道上的羊粪不独属于我所有,村中另一位少年成了我的竞争者。我俩成了山道的义务保洁员,也落了个勤快人的好名声。扫羊粪是少年时光里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可以和割草、砍柴相提并论。
与扫羊粪不同的还有拾粪,拾粪以牛马等大牲口粪便为主。扫羊粪在山道上,拾粪在马路上。扫羊粪由我这样的少年来做,拾粪一般是老年人从事的营生。我记忆里,村中一瘦弱的老者专做此事,多年如一日,从不间断。每日清晨,背上粪筐,手持长把子小铁锨,沿着马路溜达。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是有的放矢。哪条路走过的牲畜多,是经过一番观察的。牛粪往往是一坨一坨的,小铁锨铲上去很有厚重感,接着往后一抡,一道弧线斜斜地划过左边的肩膀,锨中之物不偏不倚地落进背后的粪筐。仅从这一娴熟的动作便可判断绝非一日之功。
扫羊粪是我小时候做过的事情,也是晋南农村少年劳动的一大景观。著名作家张锐锋的笔下却有另一番景象,他自小生活在晋北的农村,也有过与羊粪打交道的经历。我是在山道上扫羊粪,他却是在路上捡拾羊粪,就像在麦田里捡拾麦穗那样。他的长篇散文《万有之所》中对此有精彩的描述:“一连串的羊粪出现了,就像水果核里包藏的种子,表皮有着黑油漆般的光亮。”“我们弯下腰,就像发现了被波浪推到海滩上的贝壳,用稚嫩的手指触碰到它们,将它捡起来放入小铁桶。”“一会儿,路上的许多羊粪被捡拾完毕,羊群留下的线索断了。我们就像侦察员一样,希望发现新线索。”把捡拾羊粪的过程写得如此诗情画意富有浪漫气息,也只有张锐锋能够做得到。
我想到了青藏高原和内蒙古草原上牧民对待牛粪的态度。我两次进西藏,数次到内蒙古,看到牧民们对待牛粪不亚于张锐锋笔下那个少年对待羊粪的那份庄严和认真。在他们的眼里,牛粪不是作为肥料而存在,而是一种烧火取暖须臾不可缺少的燃料。
羊粪属于不可多得的农家肥,含氮量堪比尿素。不同于尿素之处在于羊粪是有机肥,肥效长,对土壤没伤害,种出来的粮食和蔬菜均属于绿色食品,广受消费者青睐。与土地打交道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这里所说的“肥”,指的是像羊粪这样的农家肥。化肥的出现打破了传统的务农模式和观念,粮食的产量确实上去了,粮食的性价比却下来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农家肥又重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这也符合哲学上“否定之否定,循环往复螺旋式上升”的规律。
农村机械化的全面实施,必然淘汰以牛马驴骡子等大牲畜为主要劳动工具的传统耕作模式。大牲畜退出了市场,农家肥自然会减少,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好在还有羊群,因此羊粪便走红了。种庄稼的农人视羊粪为宝,城乡接合处的菜农视羊粪为宝,城里那些喜欢养花的、在墙角种几畦蔬菜的人家,也当仁不让地选择羊粪。尤其是从事绿色有机产品生产的大集团、大公司,也用羊粪种植农作物。比如山西武乡所产的“羊肥小米”,从名称上就敬告消费者,他们生产的小米使用的肥料是羊粪。羊粪的声誉日隆,不可小觑,这一切归因人们消费观念的改变。以前是为了生存,活下去是第一要务;现在是为了生活,活得精彩才是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