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是“啖盐”。
笔者曾跟着老羊倌放过几天羊,每天把羊群从圈里赶到野外吃草、饮水。有一天,老羊倌说该给羊儿“dàn盐”了。我弄不明白“dàn盐”是什么意思。他说“dàn盐”就是叫羊儿吃盐嘛。我又问他为什么把羊儿吃盐叫作“dàn盐”?他说他师傅就是这么说的。当我再问他这“dàn盐”的“dàn”是哪个字时,没有念过书的他怒气冲冲地说了句粗话,我顿时无语,悄悄地从库房里领上盐巴让羊儿们“dàn”去了。喂羊盐巴时,是把那种用铁锅熬成的土盐块子扔在空地上,让羊儿们自由舔食。我一边看着羊儿们“dàn”盐,一边想这个“dàn”字该怎么写。多年后,经我苦苦查找,并向山西著名作家张石山先生请教,才坐实“dàn盐” 的“dàn”应该是非常古老而典雅的“啖”字。先秦典籍《孔子家语》中即有这样一段话:“孔子侍坐于鲁哀公,哀公赐之桃与黍。哀公曰:‘请用。’仲尼先饭黍而后啖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宋代大文豪苏轼的《食荔枝》诗中有“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之佳句。原来,在古代典籍中,“啖”就是“吃”的意思。“啖”好像比“吃”更高雅一点儿似的。可现在这个“啖”字,没有出现在我们的书本上,没有出现在文化人口里,而是被大字不识一个的羊倌们给传承下来了,让不会说人话的羊儿们给“顶戴”起来了。
第二个则是“篘子”。
夏秋之交在庄稼地里作业时,牛马骡驴等牲畜往往会把头偏到一旁啃食禾苗或野草,既影响作业效率,又容易啃坏庄稼。为了不让它们偷嘴吃,人们就制作了一种叫作笼咀儿的器皿,戴在它们的嘴上。牲畜用的笼咀儿,有用铅丝做的,有用麻绳织的,但最早时大多是用竹蔑子编成的。农村集体化时代,笔者当过几年生产队的农具保管,管理过这种东西。车把式们赶牲畜田间作业时,就问我来领笼咀儿,一次,一个老车把式来领时,问我要“Chōu子”。当我正疑惑时,他指着那种用竹蔑子编的笼咀儿说:“就是唔东西。”明明是笼咀儿,为什么叫作“Chōu子”呢?我一直很好奇。近几年,在研究地方民俗方言土语时,我才鼓捣清楚。老车把式所说的“Chōu子”中的“Chōu”,应该是这个“篘”字。
在辞书上,“篘”字有这样几个义项:“1. 一种竹制的滤酒的器具。2. 滤(酒)。3. 酒。4. 无底竹筐。”我们太原城南的先民们把竹编的笼咀儿叫作“Chōu子”,所对应的是它的第四个义项:“无底竹筐”。山西中部地区不产竹子,所用竹编器皿应该都是从南方过来的,其形状类似于无底的竹筐,可能最早南方人到北方来推销这种东西时,是把其叫作“篘”的。说起来,这个“篘”字,也是一个文绉绉的雅字。古代雅士们的诗文中也多见此字。元·范康的《竹叶舟》中有“自酿下黄花酒,亲提着这斑竹篘”; 宋·苏轼的《溪堂读书》“近日秋雨足,公余试新篘”。当然了,人家诗文中的“篘”字,不是给牲畜戴的笼咀儿,而是“篘”字的第一个义项,指“用来滤酒的酒篘”;或“篘”字的第三个义项“酒”了。
把文绉绉的“啖”字派给羊儿,把文绉绉的“篘”字派给牛儿。我们北方的庄稼汉们,也够幽默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