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时期,“耕”与“读”尚未结合在一起,反倒是有些对立。《论语·卫灵公》中云:“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孔子认为“读”才是君子之职,“耕”乃小人之业,表现出抑耕重读的思想倾向。孟子承接这种君子、小人的社会分工之别,提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到了汉代,班固在《汉书·艺文志》里指出:“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约少而蓄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倡导平民学者在耕读中修心养德,这也和汉代以“孝子廉吏”与“茂才异能”为标准的察举制相适应。
魏晋南北朝时期,耕读文化更是成为士人修养人格品性以维系家族地位的重要途径。颜之推所著《颜氏家训》中强调要教育子女“知稼穑之艰难”,认为“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只有通过农业生产劳动来体会人生,才能做好官、当好家。士大夫如果不了解农业,不参加农业生产劳动,就会“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
随着唐代科举制度的实施,中后期门阀的瓦解、以及宋代社会发生的大变革,在文化方面出现三种新局面:一是平民百姓可以通过科举入仕; 二是教育发达,文化普及,以农民为主的广大底层民众有学文化的热情和条件;三是大量的士子、落榜考生回归农村,以新的面貌继续务农。因而这一时期,边耕边读、半耕半读就成了常态。在宋代,“耕读”二字连用成为专词。北宋后期唐庚所拟策论题目《耕读》,引发士人对“耕读”分立并列之说展开讨论与反思。又如,自号“耕读居士”的南宋遗民卫富益编撰《耕读怡情录》来彰显自己的高洁品质与政治姿态,有效地将“耕读文化”由宋代引入元代。
明末清初的理学家张履祥,在宋代农学家陈旉《农书》的理论基础上著述《补农书》,专门论述了“耕”与“读”之间的关系,认为“人言耕读不能相兼,非也”,提倡在农耕之余“开卷诵习,讲求义理,不已多乎。窃谓心逸日休,诚莫过此”。“耕”与“读”并存成为士人的一种文化心理图式,两者相辅相成。
中国作为农业社会国家,“耕”是立国之本。“读”则成为他们能一展政治抱负的最佳途径。
“耕”“读”的结合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体现。如果说“阴阳调和”的生态观更侧重于“耕”,那“天人合一”的世界观就是“读”在政治、思想维度的展现。儒家提出“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呼吁“仁政”,提倡人性与天德相通,富有人文主义。提倡人与自然相生,塑造了追求和平的仁爱的民族观念。这一观念也影响了中国古典审美风格的形成,就如山水画的诞生, 正是表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其写意风格则是人内在精神的美学呈现。文学艺术中则出现了以陶潜为代表的田园派诗人,“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等诗句,充分表现了诗人守志不阿的高尚节操,对淳朴田园生活的热爱,对劳动的认识和对劳动人民的友好感情,也充分表现了诗人对理想世界的追求和向往。其纯朴自然的语言、高远拔俗的意境,为中国诗坛开辟了新天地、新境界。同时,纵观历代的著名人士,在政治上成就了一番事业后,往往愿平平淡淡地回归“故里”,回到那个山清水秀的乡村终老一生。即使是无法归乡,也要将城市“自然化”“山林化”,那些退休的士大夫家中便出现了园林建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