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芳
刚客居太原时,于写作之路是迷茫的,看不清前路的我,走在太原的每一条街巷,都觉得人流如注之中的自己,渺小如蚁。天地之大,该如何安身呢?
“挑挑拣拣”,选中了戏曲作为写作对象,原因在于,戏曲是自己热爱的事物。而要把戏曲转成文学,是条寂寞又宽阔的路。思定,迅即动手,有了与戏曲有关的几本书。
《戏中山河》出版后,我却感知到了写作的瓶颈,写人写史写事都有了一定的桎梏。抚摸着《戏中山河》中的赵氏孤儿章节,与考古人相关联的日子跳荡在心头。捋清楚赵氏孤儿故事发生地,需要弄清楚晋国都城,这就有了与考古人的交往。考古是如此有意思,一把考古铲可以为历史证实或证伪。一头扎进考古工地,写出了《大地密语》,用自己的方式重现山西历史。这个过程也是一个让我自己顿悟的过程,当一个领域开掘到一定程度,不能突破自己的时候,不妨扩展更多领域,在更大的空间内寻求突破。
这个“突破”,也不一定是通常文学定义上的突破,毕竟在更多文学人看来,迈向心灵与人性深处的脚步才是文学的归宿。每个人需要寻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
在不断的拓展中,我走向了遗迹、遗存、古建、文物,甚至是饮食。今日我把神思凝注在笔端的时候,这该怎么归类呢?书写晋国时的感觉“蹓跶”出来,旷野,是旷野,文化的旷野,无边的旷野。
我这才意识到,我是耕耘在文化的博大中。表里山河孕育了万物,这万物提供给我丰沛的滋养,我可以用各种姿势畅游,在各种土地上种瓜点豆。
当然,这样的耕耘,不能脱离文学本色。如果忘记用文学方式去栽种,就会成为研究者、爱好者、导游等任何一个身份。这是我在写作中时刻提醒自己的一条。
《大地上的遗珍》,是山西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山西文化记忆”丛书中的一本。当时这个项目把36个文化记忆进行分类,我分到的是遗址遗存,其中丁村、陶寺、晋国等遗址涉及考古内容,这应该是出版社和编撰者选中我的原因,我有深入考古的经历。
显而易见,这是命题作文。但命题作文要在规定的大框架下,写出独立风格来,写出所思所见来,如同采风文章,不能写成“采风风格”一个道理。
陈为人老师曾说过,《大地上的遗珍》中写得最好的是云冈石窟。我想,可能陈老师的着眼点在个人感受和知识密度的结合。而我认为最难写又挺得意的是晋商这一篇。
晋商在山西是大版块,研究者、书写者何其多,要开掘出新意,相当有难度。苦思冥想,也总是不得法,写了三次,推倒了三次。直到买到一本书,是美国人梅维恒和瑞典人郝也麟合著的《茶的真实历史》。书中的中国茶,要穿过茫茫戈壁和风雪交加的西伯利亚,最终抵达伏尔加河流域的下诺夫哥罗德集市,这是俄罗斯最大的商品集散地。无论是克里姆林宫里的王公贵族,还是乡下的农民,都把茶视作国饮。当诗人普希金那句“最甜蜜销魂的,莫过于捧在手心的一杯茶,化在嘴里的一块糖”在我心中反复咀嚼的时候,我的眼前是马,是驼,载着茶叶走在万里茶道上,而给俄罗斯带来国饮的人,是晋商。
破题了,真开心。我慢慢呼吸到晋商的不易,仿佛看到无数晋商遗存中残留的温度,我似乎触摸到了从舜帝而始的漫漫商道。
与此相同,其他篇章都需要一个这样与众不同的契入角度:写盐池,是从曾做过河东盐政的孙嘉淦开始的;写陶寺,是从秋分去那里观日出开始的;写晋国,是从晋国博物馆如何建造开始的;写云冈石窟,是从一场大火开始的;写五台山,是从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开始的;写平遥古城,是从阿拉善的董姓商人开始的……
有好的契入点,也就成功了三分之一。
说到《无声大言:时空深处的山西古建》(三晋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是我涉足山西古建筑的新书。
如今的山西古建,火得一塌糊涂,但我起心动念在几年前,也不算赶大热门,只是写得慢了一点。面对众人关注、多人书写的古建筑,要开掘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文本,也挺难的。这是自我选择的一本书,自由度相对大一些。仔细琢磨过,考虑到朝代和地域分布,最终选定了从唐代佛光寺到明代飞云楼,把古建筑嵌回曾经的时空中去,用12个古建筑串联起木结构建筑的发展脉络,用古建筑串联山西历史。
这样的设定,是基于自己的认识,也可以交给喜欢古建筑的朋友一份时空地图。读了它,可以懂得技术和艺术,感受古建筑无声中的大言,用网友的话说,也是古建筑的无言大声。
该怎么书写它呢,当然不能写成讲解词。
佛光寺的光影和飞鸟、天台庵的空旷屋架、镇国寺的京城疑云、晋祠里的木雕蟠龙、华严寺的天宫楼阁、应县木塔上的众多牌匾、开化寺里的大愚禅师、崇福寺的建造原因、永乐宫的元代《度人经》、牛王庙戏台与元杂剧剧作家的关系,崇善寺里的工匠来源、飞云楼的无人吟诵,带给我各种谜题,猜谜的过程总是让人兴奋,这是人的猎奇本色,解谜就是每篇文章的契入点。
但契入点找到,并不是成功。
文化的浩瀚,并不能以新奇解决,还得要有扎实的内容,且得有广度和深度。
掌握每一个文化点的全部秘密,需要拥有足够多的资料,这要感谢自己的日常阅读,最起码知道资料在哪里。
熟读资料后,要进行文学转化。
这就是作家的好处了,我本身以写散文起步,又在接触祝勇、夏坚勇等人的著作后,坚定了自己走上文化散文的路途。用散文语言和结构去解决问题,可谓轻车熟路。
要声明的是,戏,有一戏一格的说法;书,也要有一书一格的想法,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在《大地上的遗珍》中,文学成分多一些,情感充盈在知识点中。《无声大言》偏理智一些,给出的知识点更多,会损失一点文学性。所以用特定的框架去框范每一本书,会有不如意处,而我理解的作品,是写得好看,让人拿得起就放不下。对与错,交给读者去品评。
山西文旅方兴未艾,带给广大游客一个什么样的山西,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我希望经我手介绍的山西,广博而悠远,美丽且时尚,有深度有温度,让人觉得物有所值,为此我愿倾尽我所有的力量,哪怕穷经皓首,哪怕行走荒野。
生命有限,而文化之旷野无涯,在其中耕耘和收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实现自己的理想,无他,写,就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