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哲

（一）

唐氏遗民在，忧思正未央。

故人期饮食，良士戒衣裳。

苓采今无地，桐封旧有邦。

叔虞祠下柏，与尔共风霜。

（二）

下马晋王宫，山河感慨中。

无成空老大，不死即英雄。

汾水堪灌城，并门骑易通。

思深当岁暮，且咏有唐风。

——清·屈大均

《过太原傅丈青渚宅赋赠二首》

　　屈大均是清初著名的抗清人士，他曾经游历四方，足迹遍及江浙与北方各省，考察山河形势，以图复明。他在山西代州曾居住三年，来太原结识傅山后，亦有诗歌酬赠，这两首作于清康熙五年（1666）的诗就是其中代表作。

　　第一首就二人共同的气节着笔。太原古属唐地，故称傅青主为“唐氏遗民”，实则是借古喻今，这个“遗民”更是“大明遗民”。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为如何复国而思虑，故“忧思正未央”。接着“故人期饮食”点出自己与傅山一见如故，受到其热情招待。“良士戒衣裳”一句，用《尹文子·大道上》典：“昔晋国苦奢，文公以俭矫之，乃衣不重帛，食不异肉，无几时，人皆大布之衣，脱粟之饭。”这里指傅山在甲申之变（1644）后，常着红色道袍，并自号“朱衣道人”。“苓采”即“采苓”之倒装，出自《诗经·唐风·采苓》：“采苓采苓,首阳之巅。”暗指傅青主如同上古的伯夷、叔齐那样，宁肯采薇首阳山，也不愿屈服。但是“今无地”三字，又指出清初遗民们所面临的严峻形势。“桐封”用周成王剪桐叶封弟叔虞于唐地典，指出傅山所隐居之地，即今山西太原。最后两句赞颂青主的气节，堪与晋祠中的周柏相比，历尽风霜而不改苍翠本色。以柏喻人，形象生动，同时亦是自喻。全诗浑然一体，苍劲有力，用典妥切，对傅山的赞美隐含其间。

　　第二首写出对国事的担忧。首联总领全诗，感慨世事无常。晋王宫，即明初朱元璋三子朱棡在太原所建的宫殿。《明史·本纪第二十四·庄烈帝二》载：“（明崇祯十七年二月）陷太原，执晋王求桂，巡抚都御史蔡懋德等死之。”颔联表达历尽忧患仍不改抗清报国的决心。志士不拘小节，虽然现在一事无成，但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放弃希望。颈联联系历史，讲述晋阳城的多灾多难。晋阳（太原）城曾多次被灌，最有名的就是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980），宋军决开汾河，冲灌晋阳古城废墟，将晋阳彻底摧毁，之后又移并州治于晋阳以北的阳曲县唐明镇。从此太原无险可守，故曰“骑易通”。尾联抒深挚之思，言有尽而意无穷。岁暮之际，诗人想起了《诗经》中的名篇《唐风·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一方面感慨时光流逝，又至岁暮，然而壮志难酬，忧从中来。另一方面又提醒自己不要过分地追求享乐，要时刻铭记宏图大志。

　　两首五律，既表达了诗人对傅山的仰慕和肯定，同时亦展现了本人矢志不渝的抗清复国志向，起到了一语双关的作用。同时，两诗含蓄蕴藉，用典贴切，感情深沉，慷慨悲凉，展现了大均在五律方面的成就。尤其是在诗歌取径方面，大均一向以屈原苗裔自居，故其取向始终与楚骚精神一致，在诗歌境界上达到了很高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