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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啥写十三根烟囱

张  发

  作者介绍: 张发,曾任《黄河》杂志主编。代表作有短篇小说《有福老汉》《硬汉宫志存》,《十三根烟囱》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中篇小说奖。

  阳光从阔大的玻璃上照进来,窑洞里一片敞亮。窗台上摆着的几盆花草,枝叶舒展,生机盎然。陪同我来的山阴县下喇叭乡副乡长徐晓圆是这里的常客,又是我小说人物原型——口子梁村党支部书记彭云先进事迹报告团的成员。半年多来,他几乎成了陪访专业户。

  “彭云啊,你死了咋还没完没了地欺负我,让我不能好活一天!你们这些记者啊、作家啊,要来,怎么就不能结伴一块儿来?你们来一拨,让我说一回,说一回,我就要哭一回。”梁月云说。

  徐副乡长告诉我说,前一段日子,朔州市电视台的记者来拍一个专题片,梁月云声音哽咽着一边哭一边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摄像师是一位年轻的女同志,一边操作机器一边也跟着哭,以致不得不好几次中断采访,停下来平复一下彼此的情绪。

  梁月云老太太说,丈夫死了,她没有哭过,母亲死了,她也没有哭过。唯有这个彭云,走了快9个月了,说他一回,她就要哭上一回。

  梁月云从自己身边的几件事说起——

  得知梁月云的丈夫得的是治不好的病,不管多忙,彭云每天总要抽时间来家里看他一次,陪他拉拉家常说说话,五年里从未间断。要是有一天他偶然没有来,丈夫自己就会说,彭云肯定是到城里开会或出门去了;如果得知彭云没有外出,但还没有到家里来,不管多晚,他都眼巴巴地等着,直到彭云忙完了他该忙的,哪怕是只说一句话就走了,他这才了却心事,合上眼睛去睡。

  每逢刮霍乱子风,梁月云家灶里的煤烟不从烟囱里向外流,而是全从灶口上往外冒,请乡间盘炕的高手根治了几回,就是不管用,这成了彭云的一块心病。每到冬天,隔几天他就要提醒梁月云一次:“嫂子啊,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灶里的余火灭掉,冷就冷一点,有暖乎乎的热炕睡,冻不死你。”

  这几年,村子里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彭云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各家的烟囱是否冒烟了。我小说的题目定为《十三根烟囱》,即出于此。

  因为要供3个孩子上学,彭云一家过着俭朴的生活,柜子是水泥打的,地板砖只铺了三眼窑洞中的两眼,电视机更是一个“挨打的货”,打开机子后,只有打它一巴掌,屏幕上的雪花点子才会消失。每天吃过晚饭,梁月云就到彭云家串门去了。等待梁月云准时到来的不仅仅是彭云夫妻,还有灶膛里两颗将熟的山药蛋。每天晚饭后,彭云的妻子杨生桃趁着灶膛里还有余火,放进去7颗不大不小的山药蛋,3颗给彭云,自己和来串门的梁月云一人两颗。三个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拉着家常,一边等着山药蛋烤熟;再到一边吃着烤熟的山药蛋,一边拉着家常。尤其是漫长的冬夜里,对梁月云这样一位孤身老太婆来说,有人以这样的方式陪着打发时间,该是一件多么舒心惬意的事!

  梁月云的记忆里,彭云一辈子没有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他的球鞋常常是露脚趾头的,不知被人强行扔过多少回。如果有谁以此取笑他,他就会把鞋踢掉,将一只脚伸到你的面前来:“别看它前后露肉,可也前后进风哩,一点都不臭,不信你闻闻。”吓得众嬉笑着作鸟兽散。

  彭云被救护车拉走了,口子梁男男女女的心全提到了嗓子眼,下午3点多的时候,救护车拉回来的却是他的遗体。天真的塌下来了,平时走路还算利索的王丙仁老汉,大声嚎啕着,几乎是爬着去往彭云的家里,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老天爷啊,你咋不让我死——老天爷啊,你咋不让我死——”

  讲着这样的故事,梁月云怎么能够不悲情难抑、潸然泪下!我们这些来访者,又有谁听了会不情从中来、肃然起敬?

  《十三根烟囱》最初是一个电影文学剧本,我当正剧写的。山西影视集团的老总看过之后,有意拍摄,根据我剧本里已有的情节,他希望我改成一个喜剧,并当下帮我设计了几个桥段。因为经过多次采访,彭云早活在我心中。要喜剧也可以啊,我不愁编出相应的故事,况且,生活中的彭云,原本就幽默风趣,一个长于活跃气氛和搞笑的人。

  我相信我小说里的故事,就是彭云的故事,彭云的家人和朋友看了,不会觉得张冠李戴、不伦不类。一个天天早上查看烟囱的核心情节,可以让我联想到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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