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向阳

　　春日上午，终于读完了《万物走过时间》（浙江摄影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这部散文集。作者陈晓晖是潮汕人，这部作品的价值在于以作家的眼光与深情，凝视、记录并重新阐释了北回归线以南的阳光经行万物与人心之后，留下的迷人光影与深沉的爱。

　　《万物走过时间》首先是一部发掘潮汕地区风物特产的博物志，是二十四节气在山海之间热烈、喧闹、富有烟火气息的生命演义。在书中，陈晓晖像一位魔术师，挥舞着时间的魔棒，唤醒了这方天地之间、山海深处的万物。这些物，大至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小至一花一叶、虫鸟鱼虾。它们无论是有生命气息的动物植物，还是无生命气息的家用器物，抑或是如天光云影、蝉鸣鸟唱、草色花香，甚至是一阵吹过稻田的清风或一缕萤火虫的流光等无从把握的虚幻之物，都能带给我美而丰饶的感受，牵扯起我心底隐藏的对生活平静而温柔的爱意。

　　作为一本以二十四节气来结构篇章的散文集，本书最大的特点在于作者并不空说节气，而是倾尽全力，以自己的地域文化生活体验去连接万物与时间。作者基于自身经验，在节气文化的语境与序列中对潮汕地区风物的观察、辨别、记录、描写与重新阐释，拓宽了“物”的意义边界，丰富了“物”的情感容量，重建了“物”的精神文化价值，真正让“万物”成为时间的容器与人类存在的佐证。

　　细心阅读本书，我们会发现作者总是能从某些与节令密切相关的具体之“物”起笔，写出人在时间中深切至于肺腑的体验。比如立夏时节从海上吹来的一阵暖风，吹开的那些富有潮汕地域特色的玉兰花、金凤花、紫薇花、龙牙花、苦楝花……让作者想到的是时间河流中自己与亲人们的无数分身，以及人生关键时刻那些牵肠挂肚、刻骨铭心的体验。夏花作为节令中的寻常之物，于作者而言就像一个隐藏在时光深处的秘密档案馆，珍存着自己与挚爱之人生命中不同的瞬间。在节令中闻着花香而来，便可以在与一朵花的对视中邂逅不同的自己，并让自己与“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时间的风吹向广阔的山海，吹醒的不只是街头的花朵，还有田野深处无穷无尽的菜蔬与瓜果。陈晓晖在本书中的文学贡献之一，在于她总能借助富有浓郁地域特色的礼俗仪式，对微末平凡如菜蔬瓜果一般的“物”的认知意义和情感、文化容量进行拓展与扩充，使之在反常化、艺术化的过程中步入文学存在的行列。而作者对特殊礼俗仪式和支撑它们的“物”的文学性体验，也进一步向读者袒露了她自己的情感历程和命运轨迹。这在本书中是一条隐性的但又因此必须被关注、被凸显的重要线索。

　　“努力有尊严地活着”，是书中深藏的呼号。而作者借一颗夏至后的西瓜和一个急欲逃离的成人礼，以及立夏后夜半出海惊醒睡梦的红头船，哀而不伤地告诉读者，这种“有尊严地活着”的强烈精神需求究竟来自何处——它既来自自身悲苦的命运，同时也来自潮汕人在山海之间拼搏求活求发展的精神传统。

　　正是有了对现世人情和族群精神的敏感体察与长久回味，万物在作者笔下才这样纷至沓来且样样鲜活、别致。它们非但没有外在于人而存在，还成为人进入时间的通道。正是在对万物深切地体验中，人得以深味自身的存在。所以，所谓“万物走过时间”，正是人的生命情感本身。由此，《万物走过时间》在山海博物志的基础上，又是一部潮汕人在节气序列中借助万物体验生活的独特心灵史。它更像一个北回归线以南阳光下记录时间与生活的心灵标本，透过它，可以看到二十四节气文化广阔辽远、深厚绵密的“南方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