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林
与那些总是会少年成名的诗人相比较,人到中年才开始诗歌创作的曹永红,恐怕只能被看作是半路出家的诗人。既然是半路出家,那就更需要有极大的决心、毅力以及对诗歌最赤诚的爱。《你要写一首诗给她》一诗便道出了诗歌带给她的收获与喜悦:“你要写一首诗给她/长短随意/内容和形式,亦不受限/唯一的要求,拒绝假意/行走,是记忆,是复活。”肯定是出于这样的一份内心的热爱与对记忆的珍视留存,才促使她在十余载的时间里创作完成三本诗集。仔细玩味近年出版的《人间芳华》(三晋出版社2023年4月出版)与《一个发芽的季节》(山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1月出版)两本诗集,我们不难从字里行间清晰触摸到构成其作品内核的多重“风景”。
第一重风景,是深植于诗人血脉的三晋大地。这片被太行、吕梁两山环抱,黄河、汾河两水滋养的土地,因其自古以来所拥有的厚重文明积淀,自然会成为诗人创作的精神原乡与身份底色。《黄河》《汾河流水的日子》《汾河水库》等诗作对黄河与汾河反复吟咏。在她的笔下,这两条滋养生命的水源,既是可触可感的自然景观,也是承载乡愁的载体与书写生命的核心意象。“你一次次地完成契约/用精血和乳水灌溉田地、莳养五谷”“汾河水以慈悲/抚摸着平川、石头和山峰/流水莳养着田园”。其中的每一行,都带有“水”所特有的温润与厚重。在对自然景观描摹涂写的同时,诗人的笔触更是接续三晋千年文脉,深入挖掘本土文化的精神内核。《晋商女儿(组诗)》《晋祠周柏》《平遥古城遐想》《游常家庄园》《寻访雁丘》等篇目,并非简单的怀古咏史,而是以“游记”式的个人感悟,将山西千年文脉与个体生命体验深度相融,让文字拥有了跨越时空的历史厚重感。
第二重风景,是平凡市井生活里的烟火气。如果说三晋大地是她诗歌创作的根,那么烟火人间则是她诗歌的魂。必须看到,诗人始终秉持着为平凡者立言的初心,将目光投向最普通的市井众生,试图在平淡的生活里打捞属于普通人的“诗情画意”。两部诗集中,收录了大量聚焦不同行业劳动者的篇目:《仁者之心》致敬在疫情时期挺身而出的李文亮医生;《异域人生》的视野瞄准的是在城市里辛勤劳作、背负家庭重担的农民工群体;《卖菜的大叔》《修车师傅》《值夜保安》《快递小哥》《修鞋女人》《背夫》《写给志愿者》等作品里,诗人始终以共情而非俯视的视角来书写他们真实的生存状态。既不刻意渲染苦难,也不居高临下地滥施怜悯,诗人只是真诚地凝视他们身上闪耀着的那些人生微光。这份对世间众生的平等观照与真诚尊重,让作者的诗歌拥有了深厚民间根性的同时,也让这些平凡的身影成为人间最鲜活的风景。与此同时,作者更擅长为细碎的日常生活片段赋予诗意,《失眠》《阳台(外二首)》《旧照片》《南瓜饼》等作品,将失眠的夜晚、阳台的光景、旧照片的回忆以及一餐一食之间流动的温情尽数纳入诗歌的场域。“人间有味是清欢”,在她的笔下,诗意从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似乎一直掩藏在最朴素的日常烟火里。
第三重风景,是由外而内抵达的生命风景。正如明代徐祯卿在《谈艺录》中所言“诗者,天地之心,性情之奥府”,诗歌从来都是创作者向内观照、在文字中找寻自我的核心载体。与徐祯卿的言论遥相呼应的,是曹永红在《与己书》中的诗句:“静下心来,自己给自己讲一段故事/然后用文字表述,生动感人。”在曹永红的这两部诗集里,《人间芳华》更多是向外看到广阔的人间风景,《一个发芽的季节》在向外延伸的同时,萌生出更多向内探索的勇气,进而完整塑形从看见世界到自我关怀的精神进阶。事实上,两部诗集中还有一条贯穿始终的创作隐线,那便是诗人对时间与生命本质的持续探寻。《一个人的体内》《光阴的价值,是一种寂静的白》《落日》已经开启了诗人对时间流逝、生命本质的探寻。随着创作经验的积累,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思考从对时光流逝的怅然感慨,逐步转向了对生命成长的主动把握。《一个发芽的季节》《追光的日子》《调色板》诸首,将对时间的感悟与生命的成长相融,用鲜活的意象完整勾勒出生命觉醒的脉络。与此同时,从诗歌创作伊始,诗人便在诗歌中尝试与自我、与世界进行对话,从《邂逅与远方》《心中的秘境》到《与自己和解》《灵魂的噪音》,书写个体在尘世中的迷茫、挣扎、接纳,这种向内求索的创作轨迹与其个体日常生命体悟深度同频,使她的诗歌不仅有向外的视野广度,亦具有向内的精神深度,能够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以共鸣的方式回望自身的内心成长轨迹。
曹永红笔下的“风景”之所以动人,更在于她独有的审美表达,用女性视角的温柔悲悯为底色,以古典审美意境为内蕴,再加之质朴、真诚的语言,让她眼中、心中的风景有了直抵读者内心的强大力量。她的写作自带女性独有的细腻、敏感与共情力,笔锋柔和不失英气,笔触伤感不失坚韧,正如其在《李清照》中所写:“在花海中寻路/在忧伤的月光里漾起愁苦/何处再把酒盏。”与此同时,她还接续了中国古典诗歌的审美传统,除了在《三晋诗人(组诗)》《古代诗人(组诗)》中与王维、王之涣、李白、杜甫等诗人展开跨时空对话,《中秋明月》《话端阳》《小满》《春季》《夏季》《秋季》《冬季》(组诗)等作品,更以四季流转、节气更迭对应生命的起伏,用现代笔法延续“一切景语皆情语”的诗学传统,让诗作既有古典的含蓄意境,又融入现代生活质感。更难能可贵的一点是,她的诗歌没有晦涩难懂的技巧堆砌与小众的文字游戏,落笔大方、语言朴素清澈,这份不事雕琢、发自本心的真诚,真正实现了“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让诗歌回归抒情的本质,也让她笔下的风景拥有了最动人的本真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