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平清
1988年秋,我的一篇小小说,发表于家乡襄阳地区文联主办的期刊上。这是我的文字第一次变成铅字。近40年过去了。为“稻粱谋”,我撰写了大量的各种类型文字:学位论文、学术论文、新闻作品、策划方案、调研报告、请示、述职、总结、民主生活会对照检查材料、检讨、说明、声明、讲话稿,等等,不一而足。这些实用类文字之外,我还创作过许多散文随笔类文字。收录于本书中的文章,有少部分在个人博客微信微博公众号等网络平台上刊播,许多发表于我曾经供职的三家报社:《广州日报》《太原日报》《河源日报》,同时散见于《中华读书报》《读者导报》等。
这些文字,时间跨度比较大,最早刊布于上世纪90年代初,最晚则是2022年岁末。还有极少数,此前只是电脑上某个文档的片段,这次整理书稿时才修订成文。从中不难看出,近40年来中国社会的巨变在一个读书人心灵深处投下的波影。
王安忆把散文视为“情感的试金石”“它们是完全裸着的精神,是灵魂的直白”。散文随笔要能表现一名写作者生命的情致,包括作者的生命体验和情感体验。这是它和实用类文字最大的区别所在。收录于本书中的许多文字,未免有些粗粝,我并不满意。但灌注在文字中的情感,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感受,真实真挚充沛。一个人的情感和感受,很难作伪。一伪丧百诚。这些文字,至少没有套话空话假话官话蠢话大话。当然,如果这些文字完全只是我个人情绪或行为的书写,它就只能在私人领域中打转,只是我个人的浅唱低吟、自娱自乐。这些篇章,是向外的张望,也是向内的探寻。所有向外的求索,最终都是向内深挖。两者的交织交融,或许仍然能给有心的读者以启迪吧?
犹记20年前,写《百姓知情 天下太平》后记时,我感触更多的是内心的纠结、未来何去何从的彷徨,与灵魂的挣扎与分裂。随着年岁的增长、阅历的丰富、生活的磨砺,今天的我言谈举止之间,虽然没有逼近耳顺之年应有的成熟与世故圆滑,但多少也增加了些圆润、练达与通透。坦荡如昔,坦率依旧,只是少了年少时坦率中常有的尖刻、某种智力上的炫耀。人生的滋味,非清理而不能体悟。老怀不似少年豪。最近这段日子,无数个黄昏,无数个清晨,工作之余,在修订旧作之时,我的内心获得了刷手机所没有的宁静、充实与丰盈。
感谢广州市原市长陈建华先生,在除夕之夜,发来精心撰写的序言。字字珠玑,饱含深情。既有对我们之间“冥冥之中有如量子纠缠般不解的缘分”的追述,又有对我推进“广州学”研究的殷殷期许。从序言的文字中可以看出,他认认真真读过我书中他认可的一些篇章。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在广州远郊的美林湖畔,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在无数个微信电话的祝福声中,在儿孙绕膝、美酒家宴的热闹中,他居然能静下心来,完成序言最后的修订。通读数次,感动之余,我也在想,是否能对得起这份深情厚爱和沉甸甸的托付呢?
2月28日,2月最后的一天。美军和以色列突然袭击攻打伊朗。远方的战火,无情地吞没了无数个无辜的生命。这一天,广州春雨绵绵,时停时下。结束一天的工作,我走出办公大楼,漫步花城广场。抬眼望:远方小蛮腰云遮雾绕,半个身子躲在云雾里;近处,珠江边的草丛,叶片上带着露珠。吸足了水分的木棉花,本来就厚实的花瓣,更显得沉甸甸的;黄花风铃木的花朵缀满雨珠,欲滴未滴,颜色更加鲜亮;树下绿草丛中,白的、红的、紫黄的花花朵朵,为大地铺就了一块块天然的美丽的地毯。被雨水淋湿的马路,有些湿滑,有些发暗。大叶榕树下,散落着厚厚的半黄全黄的落叶,残留在枝头上的叶子,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最后的留念、最后的告别。时间的暗流下,新芽正从往事的裂缝里挣出,一点一点地向着最后的蜕变积蓄着力量。几天后带给人间的是满树绿色的篷帐,带着光亮的像涂了一层光蜡一般的新叶,闪烁着只有春天才特有的嫩绿青绿。
从来没有一个春天会辜负我们的期待。云散云生,花开花谢。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树丛中偶尔传来小鸟的呢喃啁啾,江面上不时掠过水鸟的翩翩舞姿。江边的微风,似有若无。飘然而下的一片叶子或花朵,又让人能感觉到微风的无处不在。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但此时,我却没有春天的惆怅,脑海里浮起佩索阿的短诗:“轻轻地,轻轻地,极轻极轻地/一阵风极轻地吹过来/又吹过去,依然是极轻的/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每当从日常世界、日常生活抽离出来,哪怕很短暂,我都会涌出一丝满足感与幸福感。脑海里回荡着赵传《我是一只小小鸟》的歌词:“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你们好不好?”
岭南的春夜,没有凛冽的寒风。窗外的暮色漫过书桌。台灯投射的暖色光晕下,似有若无的细雨声中,坐在电脑屏幕前,我修订着这篇拖延已久的后记。夜渐渐深了,安静得能听到指尖敲打电脑键盘窸窸窣窣的暗沉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脉搏的跳动与大脑的喧嚣沸腾。内心的声音、内心的欲求、内心的向往,似乎从夜的寂静中跳脱出来。人的内心深处,如同一个容纳一切可能性的、黑暗而虚无的“夜”。密涅瓦的猫头鹰,只在暮色降临时才展翅飞翔。我想起了歌德笔下,那个困顿在书房中的浮士德博士。想起了30多年前攻读俄罗斯文学时,读完莱蒙托夫后撰写的读书笔记的题目:漂泊的灵魂栖息在何处。谁不是在理想与现实、欲望与良知、沉沦与超越中挣扎?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眼中山水,心中人物,胸中天地;窗外阴晴,身外炎凉,世外沧桑;借助键盘,穿过屏幕,齐聚心埠。
一念骤起,万缘汇聚。
星辰不落处,山海有回声。
(《俯仰之间》,刘平清著,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6年4月第一版,后记本报发表时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