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骁
作为“山药蛋派”的经典之作,马烽的短篇小说《我的第一个上级》以平凡、真实、接地气的笔触,用独特的叙事层层勾勒出老田这一基层干部的“靠谱”形象。
小说从刚参加工作的水利新人“我”的视角出发,讲述了农建局副局长老田平日里看似迟缓怪异、做事“不靠谱”,却在防汛排涝的紧急关头大显身手,力挽狂澜,使“我”大为吃惊的故事。马烽采取了生活化的创作风格,全篇没有传奇式的英雄化渲染,仅通过一个个日常镜头,在场景的转换间便完成了对老田“靠谱”品质入木三分的刻画。
马烽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巧妙地利用先抑后扬、以抑衬扬的方法,在前后反差之间塑造老田的“靠谱”。开篇作者借“我”的视角,极力铺陈老田的怪异:三伏天穿夹衣棉裤,行动迟缓慵懒,对工作漫不经心。这种“抑”的使用,使读者完全无法作出判断,甚至一度以为本文的目的是要批判上级。然而,故事很快便有了反转。老田的真实身份是防汛指挥部的副总指挥,防汛排洪才是他的主战场。一到工作的领域,平日里看着不靠谱的老田瞬间判若两人,研判水情,熟练调度,不顾病痛以身体堵决口。每个动作都使“我”叫绝,每个行为都令“我”敬佩。此刻,老田的形象瞬间反转,给读者以强烈的心理反差。这种反差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通过新人的有限视角,由日常场景转变至工作场景,从实际的工作程序出发,先是水情研判,后到调度人员,再到一线行动的逐渐转换,在矛盾发展中一步步把老田的形象全面地凸显出来,使读者和“我”一同经历从误解到敬佩的转变,既契合老田防汛副总指挥的身份,也符合洪汛发展的时间逻辑,反差强烈,却又合乎事理,生动真实。
同时,出色的细节刻画也成为马烽写人的关键。老田为什么一开始显得怪异?就在于那一身三伏天的怪异打扮,这一“怪异”在文中出现多次,最终借他人之口知晓:原来他大热天裹紧衣服,是因为防汛落下了关节炎。这一处处出现的外貌细节,最终从“怪异”变成为老田忘我工作的“功勋章”,使它同人物一起完成了反转。除此之外,老田在治水的具体工作中所表现出的种种神态、语言上的细节,也让我们从侧面窥见他在专业领域上的“靠谱”。面对安乐庄决口,老田漫不经心;听闻三岔河发洪,他却“像中了电似的”起身奔赴一线;当别人急得焦头烂额,一句“老田一来,便不怕了”,就把他的专业能力牢牢树立起来;面对决口时旁人的退缩,老田誓死不退,身先士卒,以行动振奋人心。这些场景似乎是在用一台摄像机,将镜头时时聚焦在老田的身上,他眉间的一舒一展、嘴唇的一张一合,都是防汛工作的重要转折点。可见,马烽对于老田形象的塑造,并不是靠空洞的标签,而是由一个个触目可及的细微之处组成的。
相较于赵树理多以戏剧化、幽默化展现农村生活的方式,马烽将目光对准基层干部,采取了一种更为平和、内敛、朴实的叙述方法,使读者在平常的生活场景和娓娓道来的情节中感受人物形象。马烽的文字,像山西的黄土地一般踏实,没有一丝晦涩难懂的味道,有时甚至会从中嗅到泥土的气息,平凡、真实、贴近生活。读着读着,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一道长长的堤坝、一位邋遢却靠谱的老上级仿佛就在眼前,让人在平凡的故事里感受到温暖和力量。这种默默无闻的基层干部形象,这种对在平凡中展现伟大精神的叙述,是“山药蛋派”现实主义的一个重要表现。
读罢,我不禁联想到鲁迅先生在短篇小说《理水》中塑造的大禹形象。都是外貌不拘小节,都是衣着泥泞不堪,却都用自己高强的治水本领和牺牲精神为百姓抵挡住了洪流。对我们广大青年来说,如何才能成为一个靠谱的人?也许并不需要鲜亮的衣裳,也不需要响亮的口号,只要一颗赤诚的心、一项过硬的本领,在关键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在自己的领域做到极致,这就是靠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