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婉婉
父亲的书房,是他这一生待得最久、最安心的地方。
我家住在老城区,原来叫北城区,位于杏花岭体育场附近东四条一座上世纪70年代的房子。父亲很喜欢这里。多年来父亲每天吃过早饭,便雷打不动地来到他的书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读书写作,白天他一坐就是大半天,累了便看看电视、晒晒太阳;午间稍作休息后又回到书房。书房是他的战场,是他的福地,是他一生汲取精神力量的场所。
父亲给自己的书房取名“三闲居”。他注明道:整日坐着腿闲,无人对话又兼耳聋,嘴闲、耳也闲,是为“三闲”。实际上,父亲一生即使到了晚年,却是“三不闲”——脑子不闲,眼睛不闲,手不闲。尤其是他的手指,从未闲过,长年累月在电脑上写作,书房换得最勤的是电脑键盘,许多字母被磨得模糊不清。我偶尔用用电脑,低头一看,连自己的名字都打不出来;而父亲在电脑上工作写作早已练得盲打如飞,熟练至极,令人惊叹。
“三闲居”进门一排4个书柜,每层6格,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被书塞得满满当当。层板被压得沉甸甸、微微弯曲,许多书都挤得歪了。除了书柜,书柜旁边的两个小书桌,书桌旁边的小书柜以及地板上,可谓从下到上也堆满了书,加起来有上千本各类书籍。父亲从年轻时就爱书,擅长买书,一辈子积攒下来书籍不少。书房只是方便他工作的小型图书室。
我们家是1991年元月搬进来的,从那天起,这间屋子就一直是父亲的书房。在这里,他笔耕不辍,潜心研究,兢兢业业,孜孜不倦,一个人就是个研究所。也是在这里,他接待过多位著名作家、学者、专家,以及学生等各界人士。书房书架上的书,都是他常用、心爱之物,遇着重视的来人,他会随手抽出相关书籍,认真交流,有时会在对方需要的时候慷慨相赠。
在一进门显眼的墙上挂着一张重要照片,照片里父亲笑容可掬,正与当年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铁凝女士亲切交谈。
书房里还有一张床,是父亲累了小憩的地方。床头靠墙一整排也全是书,方便他随时随手拿起翻阅。
2022年5月的一天,父亲在这里接待了来自一所大学的老师和同学们的采访。那时父亲因为基础病腿脚虽已不便,依旧精神矍铄、满面红光,兴致勃勃地为大家答疑讲解,顺利配合采访完成。
这么多年,我常常从自己房间走到书房门口,静静看着他在书房专注投入地读书、写作、打字。冬天他穿一件毛衣外套,春秋外衣加件毛背心,夏天就是他一直喜欢的衬衫或旧T恤。父亲从不讲究穿戴,衣着朴素随意。
房间的大书桌,已经用了十几年。
书桌宽大,旁侧连着电脑台,一切摆设,至今仍保持着他生前的模样。从去年12月那天晚上直到现在,桌上依旧摆着他常用的文具:签字笔、砚台、毛笔等东西。多年来父亲在阳台上一直养着兰花、吊兰、海棠、文竹、发财树等十几盆绿植,文竹是我的最爱。花草仍在,物件仍在,可它们的主人,我的父亲,却再也不会使用和打理这些了。
从前他用的是一张小书桌,普通、不结实。有一年夏天,我和妹妹特意去家具城,精心选了一套宽大、稳重、结实的桌椅,找人搬回家安装好。父亲当时很生气,坚决不肯换,说用惯了旧桌,又心疼我们花钱。我们只好劝他:“已经买回来了,师傅送到家,退不了,换不了。”他这才万般无奈地留下。一用便觉称心如意,尤其是那把椅子,坐得格外舒服。这几年椅子用得太久,有些不稳,父亲始终舍不得换,我们便依着他,用胶布缠着、绳子系着,勉强支撑。他一生节俭,从个人衣物用品到家里生活用具等从不肯轻易更换。
此刻我抚摸着这几件陈旧却在光影里泛着微光的家具,它们陪着父亲走过漫长岁月,默默支撑着他几十年的写作与思考。
从去年12月那天起每次走进这个房间,我都忍不住泪流满面。一想起父亲,心中便满是难以释怀的思念。刚刚过去的2025年,我永远失去了至爱的父亲。时至今日悲痛依旧,泪水一次次夺眶而出,我便任由它肆意流淌。想念父亲。他的离开,成了我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痛。
我多么希望,父亲依旧待在书房,安静地坐在电脑前,伏在书桌上,静静地写着、看着、敲着键盘,享受在自己的深厚的精神世界里。是的,我相信父亲在天堂仍沉浸在美妙的精神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