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华
傅山的《霜红龛集》中有一篇发人深省的文章,题目是《不可少作学者》,寥寥数语,道破了治学最易陷入的迷思,全文如下:
童子读书,人皆谓之学生。长而好读书,人称羡之,则曰学者。老夫每道宁可老作学生,不可少作学者。“生”不可量,“者”则者矣。“者”者著也。著始者,无所著者。渠不者,人之为人,岂可自者而令人者之而已。者上本果,古旅旅声。果尔旅,则不得者之矣。好学而无常家,当复何者。无所往而生其心,者字于何安顿耶?子夏曰:“日知其所亡,似生;月无忘其所能,近者。礼后之悟,生矣!者能欲舍矣。
傅山眼中的“学生”,是生生不息、可学可进的姿态。傅山一生,从未停下求学之路。他年少时求学于三立书院,受袁继咸先生教诲,深耕经史。中年时遍览诸子百家,对《老子》《庄子》等典籍细加批注,提出“经子平等”,打破儒家经典的独尊地位。晚年仍潜心治学,在医药、书法领域不断精进,践行“以至拙达至巧,融众家成一家”的治学之道,用一生诠释了“老当学生”的真谛。这份对“学生”身份的坚守,贯穿了傅山一生的治学与家教实践。
对子孙的教育中,傅山更强调“学生”心态的培养。儿子傅眉十岁读《左传》,某次对“城濮之战”的战术分析得到众人称赞,便沾沾自喜以“小学者”自居。傅山当即警示:“尔仅解战术之表,未究晋楚国力之底;仅知子玉之败,未思重耳之忍。若以一得为足,便成‘者则者矣’的死学问。” 随后他带着傅眉实地考察古战场遗址,结合《史记》《国语》的异文记载重作分析,让傅眉领悟“学生”当有的“常疑常新”之道。
傅山极力反对“少作学者”,根源在对“奴俗气”的警惕。他在《家训》中直言:“字亦何与人事,政复恐其带奴俗气。若得无奴俗习,乃可与论风期日上耳。不惟字。”这种“奴俗气”在治学上的表现,便是以“学者”身份自封,盲目依附旧说、固守既有认知,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
傅山将“宁为学生,不为学者”的理念融入家训,构建了独特的“生长型”教育体系。他为孙儿傅莲苏、傅莲宝制定的《十六字格言》中,“蜕”字直指核心:“《荀子》‘如蝉蜕之脱’。君子学问,不时变化,如蝉蜕壳。若得少自锢,岂能长进。”这正是对“学生”精神的凝练,学问当如蝉蜕,不断挣脱既有外壳,实现认知的迭代升级。
傅山是“老当学生”的典范,年过七旬时,他为钻研《管子》的经济思想,特意拜当地熟悉农田水利的老农夫为师,每日拄杖登门请教“均田之法”“盐铁之利”。有人不解:“先生博览群书,何须问于田夫?”傅山答道:“吾读《管子》三十年,知其‘轻重之术’却不明‘施行之细’,此非真懂。农夫身历其事,乃吾之师,吾仍学生也。”这种不恋“学者”虚名、甘当“田间学生”的态度,让他对《管子》的解读跳出书本桎梏,在《霜红龛集》中留下“治政当接民生,读书当通世事”的深刻洞见。
如同傅山晚年仍向农夫问学,当代学者也需打破“专业壁垒”的傲慢,以“学生”之心吸纳跨界新知;如同他三改《庄子》批注,普通人也应摒弃“一旦学成,终身受用”的幻想,在“反思—修正—突破”中完善认知。傅山所说的“生不可量”,正是对这种无限可能的最好注解。守住“学生”的谦逊与好奇,便守住了学问精进的源头活水。
傅山的“童子读书,人皆谓之学生”,不是对年龄的限定,而是对治学初心的召唤。它提醒每一位求学者:真正的学问,不在于被人称为“学者”的荣耀,而在于做一辈子“学生”的清醒 ,以“生”的姿态拥抱未知,以“改” 的勇气突破局限,以“蜕”的智慧实现成长。这,便是傅山留给后世最珍贵的治学心法。
“宁为学生”,更藏着傅山为人的风骨。他不慕虚名,不媚世俗,坚守本心。傅山一生,淡泊名利,不趋炎附势,即便在明末清初的乱世之中,也始终坚守民族气节与文人本心。他早年率领诸生伏阙讼冤,为恩师袁继咸昭雪,不惧权贵、挺身而出;明亡之后,拒仕清廷,以黄冠衲头自守,甘为布衣,潜心治学。他拒绝成为被世俗定义的“学者”,拒绝用学识换取功名利禄,始终以“学生”的谦逊与纯粹,坚守对学问的热爱、对本心的坚守。这种“宁为学生”的选择,本质上是对虚伪世俗的反抗。
傅山的“宁为学生说”,不是一句简单的治学寄语,而是一种人生态度,一种精神风骨。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智慧,不在于标榜自己的学识,而在于始终保持进取的初心。真正的风骨,不在于追求世俗的认可,而在于坚守本心、永葆纯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