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霞
烟墩角村,坐落于山东荣成黄海之滨,是一个具象又饱含悠远景深的名字。
我无从知晓村落最初入住者踏足此地的心境,但我笃定,他定和我一样,踏入这里,便被山环水抱的温情,柔化了心底的棱角。
于先祖而言,海遥远而壮阔,他不知波涛对岸藏着怎样的天地。一座小山延伸入海,以敦实臂弯挡住冷风巨浪,圈出一方安然港湾。海浪将海草一遍遍推上岸,他俯身拾起,层层铺覆屋顶,就此有了绒厚温暖、遮风挡雨的居所。
岸边海石,或矗立海中,或静卧沙滩,携着蛤蚌虾蟹的遗痕,历经海浪海风千万年磨砺,以穿越时光的温润目光,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以石为基,以草为顶,先祖在此安下了家。
海草房藏着大海的芬芳与厚重,青石中蕴着大海的轰鸣与沧桑。先祖在屋里娶妻生子,在海边耕海牧渔,日子虽有寂寥,却满是踏实烟火。海的滋味与气韵融入一代代村民血脉,大海,便是他们此生相依的家园。
立于村中石碑前,方知小村因捍卫家园而生,循着守护的脉络繁衍生息。
明初,平静海面被刺耳的金铁交鸣打破,倭寇乘船袭来,如饿狼般觊觎这片丰饶海岸。村后小山是地域制高点,一座“烟墩”烽火台就此矗立,山也得名烟墩山。湾畔烟墩与周遭四围墩台连成一线、墩墩呼应,倭情战况皆由墩顶烽烟传递。随着戍边营寨、教场、炮台相继扎建,一个个“墩”渐渐长成村落,海草房依墩而建,散落在黄海之滨,勾勒出胶东渔村独有的童话意境。
数百年岁月流转,抗击倭寇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早已被海风吹散,一座座烟墩也湮没在岁月荒草中。唯有烟墩角村,将历史烟云镌刻在村名里,以守护与生存为底色,在山海间静守岁岁安然,打理平凡日子。
我本是被憨拙可爱的海草房吸引而来,这是大海在时光旷野里,铸就的柔软又坚硬的造物,是渔村镌刻历史与未来的鲜活印记。还有彩石岛,一块块花斑石布满大海淬炼的灵动纹路,如同万千只眼眸,每一次对望,都带来灵魂被洞穿的震撼。
我沿着胶东海岸一路前行,未承想,竟在烟墩角海湾,邂逅了一场盛事。无数只天鹅悠然浮于水面,宛若洁白的纸鸢,游弋在如梦似幻的海天之间。芬芳的海草、清冽的河水、小山温暖的臂弯,皆是留住它们的缘由。海水如丝滑锦缎,天空随晨昏变幻光影,天鹅或起舞、或鸣唱、或低语,身姿灵动,歌声悠扬,将这片海天晕染成流动的水墨画,装点着小村万物。
我始终相信,是天鹅的清鸣,点亮了小村沉静的海天,让这片山海多了一抹灵动生机。
草木摇落、寒霜初降的晚秋,一对对天鹅带着西伯利亚的凛冽寒风,跨越万里北国翩然飞来。或许最初,只是长途迁徙中的偶然停歇,只是与村民不经意的一次对视,便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次对视,便是一场亘古之约。自此每年晚秋至来年开春,黄海之滨,烟墩角村,人鸟相逢,不见不散。
这是一场天地见证的人鸟之约。约定里,有浩渺长空,有万顷碧海,有天鹅安然栖息的净土,也有小村拥抱世界的美好愿景。
海浪依旧将海草推上岸,村民依旧拾起海草,维系着世代相传的生活。他们精心守护家园,守护一草一木、一湾碧水,更因这场约定,多了一份责任:远离机器轰鸣,消减人工喧嚣,岸上水中清污净源,用心守护这份人与自然的和谐。
春去秋来,四季轮回。村民们知晓,是翩跹的天鹅,将海草房、花斑石、渔家院落融入天人合一的绝美画卷。越来越多的人循着天鹅踪迹,从四面八方赶来,赴这场山海之约。
一年一度,天鹅如期而至,早已把烟墩角海湾当作家园。它们呼朋引伴,集结成庞大队伍,在辽阔苍穹下飞越风雨,化作一道气贯长虹的风景线,将万里江天的星光月色、流云彩霞,都带到这片港湾。
从西伯利亚到黄海之滨,天鹅的迁徙旅程没有国界之分,只有山河草木、万里长空。它们属于自然,更属于烟墩角这片天清水净、温暖宁静的村落,属于这场跨越山海、永续不断的人鸟天地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