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虎
方言不是粗俗之语,而是有文献、有出处、有历史、有韵味的活态文化。在太原小店区的方言里,许多如今只见于典籍、辞书的古老字词,依旧鲜活有韵。闬(hàn)与啖(dàn)二字,便是典型例证。
先说闬。辞书注:闬,本义为里巷之门,又泛指门、墙垣、乡里,亦含防备之意。古人所谓 “里闬对出”,说的正是两扇对开的门。农耕时代,农家院落、正房屋门,多为双扇对开,闬字所指,本就是这种形制。
在小店方言中,老人叮嘱,不要把门大开,只稍开一条缝,便说“把门闬开些”“把门闬开个缝缝”。一个“闬”字,比“推、开、敞”都更精准、更古雅,专指双扇门半掩、虚闭、留缝的状态。
由此引申,方言中又生出 “利闬闬” 的说法,形容两种东西互不黏连,两个人关系疏远:“那两个人利闬闬地。”旧时乡间粗口,骂人懵懂无知、也会用上 “两闬闬”,暗指那人只识得双扇门一般的粗浅表象。
随着旧式双扇门渐渐被单扇门、防盗门取代,闬字也逐渐淡出日常。但只要听见一声 “闬开些”,便知是地道的老太原。
再说啖。《说文》:“啖,噍啖也。”《尔雅》《广雅》一并释为:食也。啖就是吃。《史记·项羽本纪》鸿门宴一段千古传颂:樊哙闯入帐中,“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一个 “啖” 字,写出豪壮、写出生猛、写出秦汉气象。
在现代汉语里,“啖” 早已退出日常。可在小店、晋中一带的乡语里,这个字并没有消失——它活在乡民口中,代代相传,不改古音,不改古义。
早年我在农村放羊,老羊倌吩咐:“羊儿口‘淡’了,该‘啖’点儿盐了。”于是我到生产队库房里领来盐块,搁入石槽,羊群争相舔食。我问老羊倌,为什么喂羊儿盐巴叫“淡盐”呢?老羊倌爱搭不理地说:“老先人传下来就是这么说的。”一句话,把一个疑问留在我的脑子里。后来,在作家张石山先生的文章中见到这个字的讲法,我才豁然开朗:羊倌口中代代相传的那个字,正是樊哙啖彘肩的 “啖”!“啖盐”,就是让羊吃盐、舔盐。不识字的羊倌不曾读过《史记》,却把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古字,原原本本保留在朴素的生产生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