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蛙　逆  北

　　“晋阳之甲”既指春秋时期赵鞅的举兵事件，也指南北朝时期以晋阳为核心的军事集团，两者均与晋阳这一战略要地的历史地位密切相关。

　　《春秋公羊传·定公十三年》记载，春秋晚期，晋国的卿大夫赵鞅动用其在晋阳的私兵驱逐了当时国君身边的权臣荀寅和士吉射，“晋阳之甲”由此得名，后世用此典故形容地方官吏因不满朝廷而举兵反抗。南北朝时期，高欢攻占晋阳并在此屯集重兵，形成强大的军事集团，也被称为“晋阳之甲”，成为高氏家族稳定北方政局与建立北齐王朝统治秩序的军事后盾。

　　晋阳地区的先天优势是北齐王朝“晋阳之甲”形成的重要前提。

　　首先，并州（今山西）东倚太行，西、南临黄河，北靠勾注山（雁门关）、长城，从地理上隔绝大平原上骑兵突进的威胁。明末清初的学者顾祖禹指出：“山西之形势，最为完固……其东，则太行为之屏障，其西，则大河为之襟带，于北，则大漠、阴山为之外蔽，而勾注、雁门为之内险，于南则孟津、潼关，皆吾门户也。”

　　其次，晋阳本身位于太原盆地北部，周边有石岭关、天门关等险隘控扼进出通道，东西两侧有东山、西山拱卫，形成天然防线。

　　最后，晋阳建城历史较早，经历数代兴修，拥有相对坚固的城防。自春秋以来，晋阳城先后历经赵鞅家臣董安于、以“闻鸡起舞”成名的刘琨等数代政治精英营建修缮，形成了由宫城、仓城等组成的庞大防御体系，城高池深。东魏与北齐王朝统治者在此驻扎常备军，所谓“并州，军器所聚”，使其成为设防严密的军事堡垒。

　　高欢入主晋阳之前，便四处收罗武装，形成了“晋阳之甲”的雏形。北魏末年六镇起义爆发后，高欢渐受尔朱荣重用，初步建立起以怀朔镇军人为核心的创业团队。尔朱荣被杀后，高欢将数以十万计的边镇流民转移到太行山以东，并与山东、河北的汉人士族建立政治联盟，从而具备了与尔朱氏家族分庭抗礼的基础。

　　大魏永熙二年（533），高欢进军晋阳，彻底消灭尔朱兆（尔朱荣之侄）的残余势力，正式取得了这一战略要地。随后，高欢在晋阳设大丞相府，对手下武装力量进行重新布置。其中，六镇鲜卑兵是高欢讨平尔朱氏的主力，高欢是鲜卑化的汉人，相比于山东士族的私兵，高欢更信任前者，所以大部分鲜卑兵卒被高欢安置在晋阳周边地区，这也是“晋阳之甲”的核心组成部分。据《北齐书·高昂传》记载，高欢以北魏的“六镇降户”和被称为“六坊之内徙者”的北魏中央卫宿军组成主力兵团，这股力量被称为鲜卑兵或“百保鲜卑”，其中大多为鲜卑人或鲜卑化的汉人。

　　太原地区出土的北齐军政贵族墓葬可以佐证“晋阳之甲”的不凡实力。晋源区王郭村的娄叡墓墓主娄叡为北齐武明皇太后娄昭君的侄子，追随高欢在信都举兵，虽然贪腐问题缠身，但仍被予以重用，封爵东安王，是北齐政权的核心成员。位于迎泽区王家峰村附近的徐显秀墓墓主徐显秀据说为粟特人的后裔，早年也追随高欢南征北讨，官至北齐王朝太尉、尚书令。位于晋源区的贺拔昌墓墓主贺拔昌为北齐并州刺史安定王贺拔仁之子，属于“晋阳之甲”的新生代将领，在平定侯景叛乱中表现突出。位于迎泽区的狄湛墓墓主狄湛为狄仁杰的先祖，具有羌人血统，历任东雍州刺史和车骑将军等职。

　　高欢及其子高澄、高洋，正是凭借“晋阳之甲”这一军事集团的支持，一方面阻遏关陇集团的东进与塞外突厥部落南下，保障山东与河北地区大后方的安定，另一方面对山东汉人形成制衡。在东西魏的历次大战中，尽管高欢统领下的“晋阳之甲”负多胜少，但高欢仍能以晋阳为补给基地迅速恢复军事实力，让宇文泰的兵锋止步河东。不过，“晋阳之甲”自恃定天下有功，渐渐变得横行不法，而高欢也对其姑息纵容，导致“晋阳之甲”逐渐向特权阶层蜕变，丧失了进取精神。

　　高欢死后，高洋建立北齐王朝，将统治重心转移到整饬内政上，对关陇集团的军事征伐陷入停顿，而北周则逐渐掌握了战场主动权，多次进攻晋南和豫西地区。面对咄咄紧逼的北周府兵，此时北齐的“晋阳之甲”虽然维持庞大的军事规模，但已然锐气不复。到后主高纬继位时，“晋阳之甲”实力远不如从前，而北周武帝宇文邕则频频兴兵东进，寻机野战歼敌。北周建德五年（576），周武帝亲率大军围攻平阳（今临汾），采取“围点打援”之策，实则引诱晋阳的北齐军队主力进入包围圈。北齐后主高纬不谙军事，匆忙动员“晋阳之甲”主力南下驰援，结果在平阳城下的决战中惨败。周军乘胜追击，攻陷晋阳。晋阳的失守，意味着北齐王朝过早失去维持半壁江山的底牌，尽管北齐后主安全逃回邺城，但其军事主力尽丧于晋阳，北齐覆亡只是时间问题。第二年，北周为了贯彻“关陇本位”的战略，强行将晋阳九州军士四万户移入关中，“晋阳之甲”逐渐与关陇军事贵族融合。日后隋文帝杨坚再造一统，凭靠的也是这一军事基础。

　　“晋阳之甲”的崩溃虽然一定程度上归咎于北齐后主的昏庸，但“晋阳之甲”承平日久，军队内部世代承袭特权，官兵贪腐难以得到抑制，也是造成北齐王朝瓦解的主要原因。反观关陇集团以宇文泰为首的政治精英，能够顺应现实需要，通过府兵制广泛吸纳各民族军事力量，建立严格的升降赏罚制度，最终灭齐，奠定了隋唐王朝的制度基础。

　　“晋阳之甲”的兴衰史启示后人，国家统一与民族融合始终是时代发展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