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立智

　　多年来，我最服膺梁启超写给女儿梁思顺的一句话：“总要在社会上常常尽力。”他所以是启蒙思想家、政治活动家、教育家、出版家、史学家、文学家，是“一门三院士，子女九名家”的父亲，跟这种朴素而高明的人生态度有关。

　　同时，我也最喜欢李白的一句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样一句劝酒的话，饱含了对个体生命的尊重、对生命的清醒认知。谁不想做一个既能创造社会价值，又不辜负人间风月的完人呢？世间到底有没有双全法？这就要问那双全之人。这样的人不少，吴子孝算是一位。

　　吴子孝是明朝苏州府人，明嘉靖八年（1529）进士，历官至湖广参政。后被谗免官，漫游山水而归。东南倭患严重之际，每为地方官出谋划策。他善书法，尤工诗。如果不介绍，知道他的人可能不多，所以他只能算是稍微厉害点儿的普通人。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创作了一首端午词，却把双全的人生交代得清清楚楚。词题《齐天乐·午日》：

　　几人得在家乡老，蒲觞再逢重午。榴火烘人，榆钱满地，竹院梧垣无暑。莺声未歇，况细雨初晴，疏帘乍举。角黍筵前，试看画扇长生缕。

　　常忆蒙恩赐宴，忧心对酒，不似而今无苦。彩笔词新，朱弦歌妙，何异神仙俦侣。溪山有主。喜川竞舟龙，门悬艾虎。寄与良朋，年年常似许。

　　本词分上下两片。从“常忆蒙恩赐宴，忧心对酒”看，此时的他已经远离朝堂。对政治人物而言，被谗免官当然是巨大的打击，但，是一夜白头，还是如鸟归林，选择权在你。吴子孝选择了后者。

　　上片讲端午之日自己在家中的生活。人世如浮萍，进入仕途的人，又有几人能归老家乡？而我已在家乡两逢端午了。家中的美好有谁能体会到呢？早上起来，推开窗帘，看榴花似火、榆钱满地、院中翠竹、墙内梧桐，听着此起彼伏的莺啼，感受细雨初晴的凉意，哪里有一丝的暑热气？除了幽静的自然风光，还有亲朋的温暖。值此端阳佳节，家中筵席上摆着粽子，一旁放着彩绘的纨扇，用来赠扇避暑，以及五彩长命缕，用以避邪延寿。“试看”二字，把家中儿辈的活泼模样刻画得很是形象。

　　过片三句交代了此时自己是退居林下的状态。当日天子赐宴，面对龙肝凤髓，金樽佳酿，自己依然是满心苦楚，无法开怀。对忠臣清官而言，“忧心对酒”不仅有在政治旋涡中的忧谗畏讥，更有坐视苍生多苦困，空糜官禄愧为官的自省惭愧！而这份“忧心”以及如今“无苦”的感受，反过来又证明了他的尽力国事，体现了他的高贵品格。

　　下片写端午之日与家人到户外游赏。“彩笔词新，朱弦歌妙”，是节日里处处歌唱的新词，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创作的这首《齐天乐·午日》词。自己当下的生活如神仙一般，不是古洞里寂寞的神仙，而是夫妻相伴、亲朋协睦的神仙。大家一起到户外游赏，大好山水此时皆为我所独有。“溪山有主”是极其自负的四个字，意思是别人都不解山水之妙，只有自己能体会到。这是爱到极致的一种表达方式。此外，见到划龙舟，见到挂艾草，也都令他感到喜爱。他把这些美好的事物都写进了词中，寄给朋友，希望自己年年都能如此。

　　我们发现，无论多小的事或物，在吴子孝的眼中，都能发现其中的美好。面对这份美好，他远比别人更积极、更亲近。这是一种价值追求，也是一种思维方式。一个人能如此，哪怕是在坎坷的仕途中，或者任何利益的羁绊中，他依然会发现那里的美好。为了这份美好，他可以争取，可以忍受，也不惮于远离。发现美好，不仅是将美拣选出来，还是摒弃一切丑恶，这样到了最后，才能所见皆美。

　　当人们了解了吴子孝的生平，体会了他的《齐天乐·午日》，一定会有各种感想。我的感想是：人必须要有理想、有抱负，要有尽力做事的觉悟，但也要善待自己的心灵。轻拍胸脯问问自己，我是否虚度了年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可以无愧地对自己说，我没有浪费自己的生命。只要不辜负年华，只要懂得发现美好，就能找到自身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