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  山

　　山西博物院里，藏着一件全国绝无仅有的青铜奇器——“刖人守囿车”。所谓“刖人”，是指车门旁立着的那个戴尖帽、赤身的小铜人，他没有左脚，左手拄着拐杖，右腿独立，右手死死攥着门闩，像个忠诚又卑微的守门人。

　　刖（yuè），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明确解释：“刖，绝也。从刀，月声。本作跀，断足之刑也。”简单说，刖刑就是古代的一种酷刑——砍掉犯人的脚。

　　最著名的刖刑记载，莫过于“和氏献璧”。楚国人卞和在荆山得到一块璞玉，献给楚厉王，玉工误判为石头，卞和被砍去左足；厉王死后，他再献玉给武王，又被误判，失去了右脚；直到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哭于楚山之下，璞玉才被剖开，成为大名鼎鼎的和氏璧。

　　商周有“五刑”，《尚书·周书·吕刑》记载为“墨、劓、剕、宫、大辟”，其中“剕”是锯断双脚；《周礼·司刑》则将其改为“墨、劓、宫、刖、杀”，明确“刖”为断足之刑。《周礼·秋官·司刑》记载“刖罪五百”，有500条罪名会被判刖刑。齐景公时期，受刖刑的人太多，正常鞋子（屦）价格暴跌，拐杖或假足（踊）却价格飞涨。刖人手中的拐杖就是当时刖人所用的“踊”，也被称作“假足”。

　　再看“守囿”。囿（yòu），《说文解字》解释：“从囗有声。苑有垣也。一曰禽兽有囿。”囿就是帝王贵族畜养禽兽、狩猎行乐的场所，而守囿的人，被称为“囿人”。

　　《周礼·秋官·掌戮》中记载：“刖者使守囿。”东汉郑玄解释，刖人断足后不能急行，适合驱赶守卫囿中禽兽；但这种说法其实站不住脚——帝王苑囿动辄方圆百里，禽兽驰骋，正常人都难以驱赶，断脚的刖人更不可能胜任。真相其实更残酷：刖人因行动不便，只能去看守囿门——这是古代最卑贱的职业之一。

　　除了这辆铜车，我国还有几件“刖人守门”题材的青铜器——陕西宝鸡的刖人守门鼎、故宫博物院的刖人鬲等，这些刖人无一例外，都是失去左足的男性。

　　为什么这些刖人失去的都是左脚？其背后的秘密，竟然是统治阶级的“恤刑”：刖左足为轻，刖右足为重。专家分析，日常右脚支撑身体的力量更强，所以刑法上以刖左足为轻罚，刖右足为重罚。《汉书》记载，汉文帝废除肉刑时，还明确规定：斩左趾改为笞五百，斩右趾改为弃市（闹市执行死刑），可见古人对左右足的“轻重之分”。

　　这辆刖人守囿车，是西周青铜铸造工艺和机械制造水平的巅峰之作。更重要的是，它形象地还原了史书中“刖人守囿”的记载，成为中国刑史上不可多得的实物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