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丽荣
【狐突庙】
狐突庙名列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位于清徐县西马峪村北。庙始建于宋宣和五年(1123),金、元二朝进行了修葺;明进一步扩建,其中石柱及木构件至今保存完好;清扩建了山门、乐台,以及钟、鼓二楼,形成了现在东西宽30米、南北深75米、两进院落、占地面积约2200平方米的重院建筑。庙内的附属文物,如塑像和壁画,具有较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
我是狐突庙,静立于西马峪的葡萄田旁,看了近九百年的云卷云舒。当晨露浸润檐角的青苔,当秋风拂过架上的葡藤,那些镌刻在砖瓦里的故事,总在时光里伴着果香轻轻回响。
我的生命始于北宋宣和五年(1123),因那位叫狐突的老者而生。世人说他是晋国大夫,是晋文公重耳的外祖父,可在我心里,他是那个在晋怀公的利刃前挺直脊梁的忠义之士。“忠臣不事二主”,这句从他唇间吐出的话语,像葡萄籽落进我的地基,长成了支撑我千年不倒的梁柱。宋廷封他为护国利应侯时,百姓便用虔诚垒起了我的墙垣,让他的精神与这片土地的葡萄一样,年复一年地生长。
穿过那座明代的倒座戏台,你或许能听见远去的锣鼓声混着葡萄架下的虫鸣。这山门与戏台合一的巧思,原是为了让神明与众生共享人间悲欢——外头是叩拜的香客,里头是粉墨的伶人,戏文里的忠奸善恶,恰与殿内狐突的忠义遥相呼应。只可惜岁月无情,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在风中低语,唯有墙外的葡萄藤,还在续写着热闹的篇章。
进了院落,五间献殿会先迎向你,殿前的葡萄架是最动人的指引。明正德十年(1515)增建的我,特意用这宽敞的空间承接百姓的心意:案上的供品里常摆着新摘的葡萄,檐下的祈愿条系在葡藤间,壁上的丹青映着果实的光泽。抬头看梁间“泽沛苍生”的匾额,那是光绪年间的笔迹,却道尽了千百年来的期盼——就像葡萄需要雨露滋养,苍生也需要忠义的庇护。西墙上,明代画师笔下的《出巡布雨图》总在阴雨天格外鲜活:夜叉持伞,龙王跨龙,狐突公端坐伞下,左手施雨杯,右手扬拂尘,乌云里藏着甘霖,电闪中孕着生机。这雨水不仅润了田畴,更让西马峪的葡萄连年丰饶。转过东墙,《布雨回宫图》里已是晴空万里,田畴间禾苗茁壮,恰似他生前护主、死后佑民的双重担当。墙下十通碑刻,从元代到民国,字字都是修缮我的印记,也都是百姓对忠义的执念。
再往里走,宋元明清的碑刻在廊下排成了历史长卷。那通清代《重修狐神庙碑记》总让我莞尔:乾隆年间县令本想拆我取木,却因百姓敬畏雨神而罢手,反倒捐俸重修。他大概也知道,拆了护佑葡萄生长的神庙,便是拆了西马峪的根。
主殿是我最珍贵的部分,独特的“抱厦”格局堪称古建巧思的典范——前檐卷棚顶与后檐歇山顶相依相抱,如同老藤新枝紧紧缠绕,在空间里完成了一场跨越岁月的温柔相拥。檐下斗拱的“耍头”最是夺目,这斗拱前端向外伸出的水平构件,本是稳固架构的筋骨,却被工匠们赋予了灵动生机,雕成怒目圆睁、虬髯戟张的龙头,成为了斗拱的视觉焦点;两侧木雕龙爪下的人头,是因不孝顺父母而被惩罚的男女,也是民间对“孝”与“忠”的朴素注解。
殿外阶前,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千年古槐,是陪着我站了许久的老友。它皴裂的树干像刻满沧桑的筋骨,苍劲枝丫依旧透着葱茏生机,就这般静静矗立着,与我殿内静坐的忠魂遥遥相契。
殿内,狐突公与夫人的坐像已在香雾中静立九百年。周围十余尊元代塑像,衣袂翩跹如古画,他们都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每当香火升起,混着窗外飘来的葡萄香,我总觉得狐突公的目光会越过香案,落在每个来访者脸上——他在看,这世道是否还记得“忠义”二字,是否还在用心浇灌着像葡萄藤一样坚韧的信念。
我是狐突庙,是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我更愿做一棵老葡萄藤。深扎在西马峪的土地里,用年轮记录忠义,用果实回馈虔诚。当你抚摸我斑驳的墙壁,当你凝视壁画里的风雨,当你尝到架上的甜葡萄,或许能读懂:所谓“国保”,不只是古老的建筑,更是一个民族刻在骨子里的坚守,是能结出硕果的精神根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