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岳才

　　《傅山全书·前言》评价傅山是：“明清之际著名的思想家与学者，他对经、史、诸子、道教、佛教、诗文、书法、绘画、音韵、训诂、金石、考据、杂剧以及医学等，均有比较深入的研究与独到的见解，是一位罕见的具有多方面成就的学者。”不论诗文、书画，还是戏剧，都是思想与学术的表达方式。明清取士，以科举为重，教育重心放在如何教八股文与做八股文上，严重束缚了学子的思想与才华。特别是八股文与作为道统的理学思想合流，严重禁锢了人们的思想。傅山先生不仅反道学，同时反八股，不仅写作了大量的诗词文赋与戏剧以阐发思想，留下诸多传世书画佳品，而且形成了自己的文论、诗论、书论、画论等，即文学艺术观。

　　就诗、文论，傅山先生独步明清两代，在对明代文坛复古主义与形式主义尖锐批判的同时，上承李贽、公安派与竟陵派，下启叶燮、袁枚，是从明代李贽到近代诗文论历史发展过程的关键一环，体现出强烈的现实性、时代性，闪烁着思想与战斗的光彩。

　　傅山几乎研究了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所有重要的作家及其著名作品，对文学的内、外部规律产生了比较深刻的认识。同时还认真研究了明代文坛上各个流派的理论主张与作品，密切关注明清之际的文坛。进而形成了自己的文学观，即作品应该真实地反映社会现实与人民疾苦，应该经世致用，为现实服务；强调文人的气节修养；在文学内部规律方面，研究了文学的审美价值与感情特征，艺术风格的多样性与独创性，文学创作过程中的思维特点，文学成就、风格与作家性、情、气、才、学、识等主观素质的关系等问题。尽管傅山未曾留下系统的理论著作，却在诸多杂记、序跋等文字中，发表了许多使人耳目一新的精彩见解。

　　一是主张文章要经世致用。如《史记·平淮书》《史记·货殖列传》《汉书·食货志》那样反映社会经济生活的著作；如《尚书·周诰》、诸葛亮的著作、逐鹿中原的檄文那样的文章。二是主张“号令自我发，文章自我开”，注重独创，反对复古主义的模拟与因袭。三是主张文章要不掉书袋，不事雕琢，不落格套，应沉着、明白、实质，反对形式主义。四是强调创作过程中的“天机”“才情”，注意到文学本身的规律。

　　傅山的散文创作实践，充分贯彻和体现了他的理论主张。《太原三先生传》《巡抚蔡公传》等十数篇人物传记，以及《因人私记》，都体现了他经世致用的主张和为现实服务的精神。《学解》《理解》《蛊上解》《儒有满师藩者》等杂文、杂记、书札，思想明快，战斗性强，嬉笑怒骂皆成文章，长篇短幅各得其宜，不拘一格，不落格套，有的剖析社会弊端，有的抨击理学空谈，有的讽刺奴儒奴性，有的宣传进步思想，莫不体现了积极用世的态度和异端叛逆的精神。其散文情动于中，言发于外，无依无榜，自成一家，取得了相当突出的艺术成就。另一个特色是善于以传神手法刻画人物，表现人物的本质特征和独特个性。善于从众多的素材中选择那些最能表现人物思想本质和性格特点的事件或细节，以画龙点睛的笔法写出人物的精神和灵魂。还有一个特色是以豪放沉郁为主的多样化风格。有一种狂放不羁、冲决一切、一泻千里的气概。有些文字，语言虽偏激，但感情之沉痛、文气之狂放，有摧枯拉朽之势。在这种占主导地位的风格之外，又常能因题而异，写出各种不同风格的散文来。

　　傅山为文风格独特，《哭子诗·哭文章》《家训》是其文论的概括。傅山平生少为人写传，《霜红龛集》中仅收录有17篇传记文，分析这些文字，一个共同的特点是，传主身份均较为特殊且具有代表性，涉及传主行述较少，议论评价较多，而且往往是为一人作传论及一类人物，并以“侨黄山曰”“朱衣道人曰”“石道人曰”“傅山曰”“野史氏曰”“丹崖子曰”“啬庐子曰”“闾史氏曰”“酒肉道人曰”等不同名号阐述自己的历史观与价值观。再以笔者新发现傅山佚文《白衣山人传》《霍大将军续传》《明郭崑山先生传》《孙文穆公补闻传》《樊文惠先生遇神》等行文风格比较，尽显傅山文字的春秋笔法。

　　傅山对于为文，自言“老夫醒得文章之妙”，从理论到实践，有着十分鲜明的特点。“先儒云，只有可减，无可添。与禅学一般”“黏连向背，都是方内人取第工夫，高格高调全不用也”，主张文章要“简”，要“减”，要“不贪”，提倡骨气，提倡格调，反对套路，反对黏连啰嗦。他写的文章，越是好的、精妙的，就越是短，实践了自己求“简”与“减”的文风。

　　以《书张维遇志状后》为例，平定人张际可能是宿娼染疾而死，其子张煜请白孕彩写墓志后，又请傅山润笔添彩。文章仅用357字，第一部分为引子，说自己是“学老、庄者也”，不谈世间诸事；第二部分直言“其敢死为胜”“敢死于床箦与敢死于沙场等也”“且道今世，纵酒悦色，以期于死者，吾党有几人哉”，听起来有悖于理学家的胡言乱语，但意在讥讽那些贰臣；第三部分则转而写周边环境，说自己爱食平定的饸饹。张际家有古梅一株、冬青一株，每次在古梅、冬青旁吃饸饹，总能多吃半碗。后来古梅与冬青都无故枯死，张际也死去。结尾则简言张际后继有人，其子张煜好学，留下余味。

　　傅山先生认为，情真是为文的创作基础，情深是文精的根本所在，只有情深，才有文精的可能，只有情深，才能使作品见奇，进而感染人、打动人。情是文的发动点，文是情的升华。文学的创作规律不是对古人的模仿，而是继承与发展的统一。作文不仅要语言简炼贴切恰当，而且要内容真挚自然，言之有物，具有实际价值，更要有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