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琦
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苏 轼《文说》
此语道尽文章至高之境,而展卷阅读玄武的《在草木与兽之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恰能感受到这种自然流转的韵致——其人如古时士人,其文藏诗学内核。由此,从三个维度浅析玄武散文之美:诗性散文之美的独特表达、天地山川之美的具象镌画,以及哲学思辨之美的永恒追问。
第一,诗性散文之美的独特表达。
中国文学的前半程,从西周到北宋,几乎就是一部诗歌史。从《诗经》时代,经汉魏六朝,至大唐盛世,一种充满美感和力量的诗歌修辞锻造成型,历经千年,带给我们持续的文化自信。盛世唐诗的内在美学,正是回到文学传统,回到中国式情感的源头。玄武的散文,恰如这脉传统的当代回响。
他谈文章之道,主张“忘我”“去形”,使文章独立卓异,无所羁绊;他强调思想性、独立性、直接性与立体性。他惜字如金,文字似从骨中生出,每一粒汉字都是一座小小的神庙,动哪一个字都会痛。他以为沉心为要,则源泉自涌;善念乍起,则落笔有神,通向万物,四方震动。
《在草木与兽之间》凡七辑,写他看到的野兽,写他走过的山川,写他怜爱的花草,写故乡的遗忘与回想,写人性的善良与微光。玄武生于山西翼城,长于翔山,有李白般的桀骜与鹏翼之志;如今居于太原东野,俯视人间烟火,又仿佛太原祁人王维那般,“青苔坐人衣,落日入虚怀”。他写道:“看不远处城市灯火,这苍凉的人间烟火……但这一刻我拥有这座山,我一个人的荒山,我并不孤独,我即山,山即我。”这般心境,亦可与里尔克、叶芝息息相通。
玄武的散文,透出盛世唐诗的穿透之力。他在地理的荒山与文学的富矿间不停开采,自称理想与几千年祖先的梦重叠——三亩地,造一个园子,有力抵抗一切非自然因素的威胁。他正建造一座文学的花园,浸润中国散文诗学的传统,守护古代士人的尊严,延续中国诗性散文的精神脉络。
第二,天地山川之美的具象镌画。
如果说在精神世界里,玄武是一位独行者、独吟者,那么放眼自然,他更像一位生态摄影家与插画师。他在山川天地间俯仰游梭,用不同的镜头精准呈现草木与兽。
他写月亮,便写出“九个月亮”——午夜之光、浸在月光中的花、山月、满月、清澈的句子、半个月亮、月如猛虎、汾河东岸的冷风……每一个都是同一个月亮,却又大不相同。倘若这些月亮入书为插画,当有黄、白、黑与五颜六色,他的文字是有颜色的。他写“一树红柿映在雪中,是美的”,红与白极具色彩张力,令人想起庞德的诗句。他写自己的花园:樱桃、山楂、兰花、月季、玫瑰、檀花,其香馥郁,其色傲然,其姿昂昂,仿若法国画家莫奈的吉维尼小镇花园、水园睡莲画作系列。莫奈是画家、园艺家;玄武是散文家、园艺家。文即画,画即文,诗画同源。
他写獾子、野兔、野狗——那些凝视他的野兽。他一张张拍摄,一帧帧保存。他遇见它们,又总怀善意,仿若从野兽的际遇中看到了自己人世的薄凉,他常常成为了那些野兽。在他与野兽相处的短暂的时间里,仿若看到了自己的一生一幕幕闪过那些爱、那些温情、那些不堪、那些屈辱和抗争、那些沦丧的美、那些美在呈现之后最后的闪光,好幸运,他用如画之笔为我们记录下来,让我们同样感受到惊心动魄。如他在凛凛寒夜中“返室,举酒,拍月,草短章”,短短九字,便描出一幅归田园居图,令人神往。
第三,哲学思辨之美的永恒追问。
翻阅《在草木与兽之间》,如同游走于现实与理想、当代与古代、今生与前尘、前半生与后半生之间。玄武始终在求索与追问:他看山,说“山即我”;看树,说他成了一棵树;种花,把花瓣洒进书内赠予友人,觉得自己的魂也附在了上面。他仿佛瓦尔登湖旁的梭罗,捕捉四季更迭,在渴望、冲突、失望与自我调整中不断叩问,却始终对实现自我充满无限希望与力量。
那个让他爱恨交加的人,那个让他满心委屈的人,那个他走多远都会回望的人——他一直在追问:“何时我能爱上父亲?”而当他成为父亲,他便也成了那个“你”。他仿若找到了答案:后半生做觉醒的个人,独立不依附,做响当当的汉子、丰富而有内容的大丈夫。他的诗文如玄铁铸就,坚硬而韧,缄默而沉,其简如傲,其迅如雷,其变如蛟,不变如山,其悯如恨,其号如啸,其悲如咒。
他写道:“我有隐秘的幸福感。这世上读书种子是有的,思考问题是有的,坚持是有的,努力去做是有的,不计多寡,这已经足够了。我们生活在别处,有良知的基本判断,就永远不会迷失人性,我们的子孙就有可能不再徒劳无益地活。一点坚持,每一个人的一点点坚持,都异常重要。”何其幸运,玄武能拜读日月之行,能向天地山川发问求答。他与杜甫、李贺、李白、李商隐、陈子昂、王维、苏轼皆为神交之友——天地虽大,千年虽远,不过呼吸之间,追问之下。
感谢他,注视他,祝贺他——感谢他把诗性散文坚持下来,为我们建造一座山,点燃一盏灯。“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手中舟楫,马上扬鞭,愿他继续津渡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