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岳才
如果说傅山的文论侧重强调的是经世致用、自出机杼的话,那么他的诗论则高扬的是真情实感,“纯任天机”。这种主张与傅山所处现实生活相结合,提出了“呻吟实由瘼”的命题。“呻吟实由瘼”成为贯穿傅山诗论的核心思想。
傅山的诗论集中体现在《览息眉诗有作》《杜遇余论》《诗训》等文字中。傅山对诗歌艺术总的要求就是“不事炉锤,纯任天机”“理明义惬,天机适来,不刻意而工”。他明确反对软美甘滑、柔弱无骨、雕琢刻镂等诗风,特别反对六朝“美艳”的诗句。多次表示“六朝花柳不精神”“六朝艳句同谁赋”。主张写诗“宁隘勿涩,毋甘毋滑”。主张“呻吟实由瘼”,就是要按照自己的本性去写诗,必然要冲破复古派提倡的“古法”。他的诗歌创作,来自现实生活的鼓荡酝酿、内心生活的自然流泻,绝大部分诗作似呻吟、似痛哭、似宣泄、似檄文、似战歌,充满了激情,是明末清初时代的强音。诗作的风格,虽以慷慨苍凉、古奥老拙为主,但又不拘一格。他的乐府诗明显受到民间文学的影响,带有浓厚的市民通俗文学色彩。
傅山观点之一:“诗为性情之音”。“诗则性情之音,平日有诗,此时亦有诗。我不敢曰:此时无诗情也。”见于丁本《霜红龛集》卷二十二《老僧衣社疏》。“半年来杂诗约有四五十首,面时尽呈共当痛苦耳。”见于丁本《霜红龛集》卷二十三《寄上艾人》。诗是性情的表露,是主观世界对客观世界深刻认识的反映。无病呻吟之作,是嚎、是吼,再押韵合辙也与诗无涉。
观点之二:“盛衰惟其诗”。“曾有人谓我曰:‘君诗不合古法。’我曰:我亦不曾作诗,亦不知古法。即使知之亦不用。呜呼!古是个甚!若如此言,杜老是头一个不知法三百篇底。”见于丁本《霜红龛集》卷三十《杜遇余论》。“道心希微间,痴情复历落。此自吾家诗,不属袭古格。”见于丁本《霜红龛集》卷四《览息眉诗有作》。艺术在历史发展中有盛有衰,盛衰取决于“时”,决定于一定历史阶段的社会现实。只有结合时代并反映时代才能创作出真正意义上的诗,也才能称得上艺术。
观点之三:“支离率易”。“道人之诗,道人之性也。支离率易,不衷于法。”见于丁本《霜红龛集》卷十八《与右玄书册》。“从来诗僧但以句胜,不以篇胜也。宁隘、宁涩,毋甘、毋滑,至于宁花柳、毋瓶钵,则脱胎换骨之法。”见于丁本《霜红龛集》卷二十四《书札·复雪开士》。“拙不必藏,亦不必见。杜工部曰:‘用拙存古道。’内有所守,而后外无所用,皆无心者也。藏与见,皆有内心者也。有心则貌拙而实巧,巧则多营,多营则虽有所得而失随之,究之得不偿失。”见于丁本《霜红龛集》卷二十《缺题》。作诗不是游戏,更不是儿戏。诗是山野肆意开放的花草,不是温室盆瓶中的点缀。不在为谁欣赏,而在表达自我。
观点之四:“好境即道得”。“诗赋你都作将来了,可常读陶先生诗。……其诗不使才,而句句皆高才。不见学,而无篇非学,学极博大。此等诗真足千古,须熟读之。吾病至此,而犹淳淳与汝言诗者,因汝为诗,欲汝为诗,日引月长,以续吾家文种故也。”见于丁本《霜红龛集》卷二十五《家训》。“‘直情径行’四字甚好,只是入道使得,若是以之家国,全使不得。所以世上人受许许委曲,以此告诸后生,非陈万年告咸之意。读书法古,经久自知。”见于丁本《霜红龛集》卷二十五《家训》。诗不论抒情写意、田园风光,也不论五言七言、乐府绝句,形式服务于内容,与“好境”契合便是佳作。
傅山认为,诗为人生情思的凝结,人生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所以诗情随时都会从胸中涌流。诗的生命在于创造,而不全在于诗作的形式。而且审美情趣也在伴随事物的发展而发展,“情真”乃诗之“妙道”,“拙”存诗之道,“道心”便是“不袭古格”。
《遗山怀古》诗尾有“我来添作一峰青,以对遗山秋月白”,与《青羊庵》诗中“既是为山平不得,我来添尔一青峰”,《无题二首》诗中“嚼雪滩头松桦下,一峰青插半天看” ;《题圣阜楼壁》诗中“静听竹雨松风里,始悟人闻乐未真”,与联句“竹雨松风琴韵,茶烟梧月书声”,意境相近,用词相类,如出一辙,都是傅山“直情径行”的“性情之音”,所要表达的正是他平生的志向与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