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特殊的年份,我做了一件特别的事:写中医。
朋友笑问,你学过中医吗?我笑答,没学过中医,就不能懂中医吗?学与懂是两回事,懂与会是两回事,会与通又是两回事。中医的博大在于此,中医的精深也在于此。
1973年,姐姐还是个小学生,她告别教室搬到隔壁药铺,跟着舅舅学医。我依稀记得姐姐踩着凳子抓药的模样,依稀记得我在药铺门口玩,姐姐把薄荷片塞到我衣兜里的情景。如果正常读完初高中,姐姐是可以赶上高考的,但作为长女,她要去挣工分,要去换回弟弟妹妹的口粮。像王晞星早年一样,姐姐是个赤脚医生,但她没有读过初高中。不懂医古文,不会写化学分子式,但并不妨碍她《汤头歌》倒背如流,也不影响她像舅舅一样,土生土长为那一带数一数二的医生。
我小时候经常在药铺玩耍,但没有学过医。上大学时我学的是化学,课本上的分子结构或与西医有关,离中医却很远。
中医是混沌医学,浑似老庄哲学。中医是完整医学,道技合一。中医走着走着,就把技丢了一大半,被人误会为“坐而论道”的医学。误会归误会,中医就是道地的祖国医学,就是正宗的中国文化在中国大地上长出的道地果实。
丢掉的,捡回来,何苦去纠结?道技再次合璧,谁还能撼动中医?相信会有那一天,因为那是中医的根本。
写这部书最大的企图,就是想告诉读者中医是什么。
我知道这个题目很大,知道很难完美地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但作为中国人,我没有理由不去做一次尝试。
我知道我没有学过中医,知道我做不了中医大夫,但中国文化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我完全有可能理解中医。
2019年年底,我的长篇小说《虫人》定稿。从《虫洞》《虫齿》到《虫人》,蹒跚而来,身心疲惫。两部散文,一部小说,它们之间相关,相关的不是虫世界,而是量子世界。孤独走来,很难很累,我不想也从不重复自己,便决定休息。不写作,不读书,每天找朋友喝酒,聊天,天南地北,放空自己。
疫情来袭,假日变成闭关日。省却拜年的繁文缛节,起初还挺开心,可随着疫情不断恶化,焦虑日甚一日。于我,转移注意力的最好方式,还是写作。半年前曾想好一个题目——《悬而未决的人间》,却一直无法下笔,蝙蝠被怀疑为携带病毒的“嫌犯”之后,我终于找到“悬而不决”的喻体。2万字,17天,那是我用时最短的一次写作,一个月后便刊登在《美文》2020年第4期。此后,慢慢整理从前写的断章,将其一一收于《虫语》。这时,接到省作协副主席、《山西文学》主编鲁顺民打来的电话,说省作协想找人写中医,问我可有兴趣。此前,我对中医不闻不问,那一刻,却觉自己对中医有种莫名的情结,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其实,我并非对中医有情结,而是对量子世界有情结。从《虫洞》开始,我便执拗地认为量子物理学是宇宙科学,老庄哲学是宇宙哲学,中国文化是宇宙文化,她们以宇宙的名义相互贯通,是可以直接对话的!十年来,我对此深信不疑,却苦于没有直接的证据,无法说服更多人,让他们相信世上还有一种宇宙观的知识谱系。可在潜意识里,我总觉中医便是科学、哲学、文化的完美融合,但也仅是一种直觉而已,我毕竟不懂中医。如今,验证的机会找上门来,我岂能错过?
其实,作协找我来做这件事,原因有二:一、我是学理科的,比文科生更接近中医;二、我长期痴迷于量子物理学,有可能搞明白中医。作协的想法不无道理,中医的确太深奥,甚或玄妙。作协也多虑了,只要缘分和悟性在,谁都可以走进中医。
采访之始,困难多多。尤其专业名词,多是第一次听到,望文生义很容易闹出笑话来。好在采访对象很配合,尤其王晞星,前后采访不下30次,只要不出门诊,他都爽快答应,还不时给我补补中医基础课。这期间,我还抱着《黄帝内经》无师自通地粗粗读了一遍,这一读不打紧,越发觉得中医就是一种哲学,就是一种文化,当然,更是一种科学!只不过,中医哲学是宇宙观的哲学,中医文化是宇宙观的文化,中医科学是宇宙观的科学。切中宇宙这条脉,拿来量子物理学做比对,理解中医便不难,甚至,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我也是半个“老中医”,仅是不会开处方而已。
旧时读书人或为相,或为医,最重要、最直接的原因,便是中医与中国文化相通,看似跨界,实际上并不跨界——读书人科考失利,转而悬壶济世,概因《黄帝内经》和诸子百家同出一脉,此脉即《连山易》《归藏易》和《周易》。
懂中医容易,用中医难,用到脏腑通透、经络分明、天人合一更难。但中医的确是老祖宗留下的护佑中华文明的大智慧,假如有机会重新选择,我更愿意我的大学是一所中医药大学。可现在,我不再可能与医生这个职业结缘,但能讲好、讲明白中医和中医人的故事,也足以慰藉我心。(有删节)
(抗疫题材报告文学《经络山河》2020年12月由山西教育出版社、山西科技出版社联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