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艾草,挂菖蒲,包粽子,赛龙舟,一幅幅动态风俗画在岁月演进中,逐渐增多,逐渐繁丰,构成了丰富多彩的端午节。
中国节日多,从春节,到清明,到端午,再到中秋,让一年四季充满了快乐,充满了情趣。节日,是一个长句的标点,是一篇长文的段落,是繁重农耕的喘息,是紧张工作的闲逸。没错,就是这柳暗花明的节日,让山重水复的日子,不再枯燥,不再乏味,用生趣焕发着躬耕时光的活力。
是的,尤其是端午节,将健身与修心完美结合,在插艾草、挂菖蒲、包粽子、赛龙舟的活动中,不知不觉灿亮着炎黄子孙的中国心。
北国人家插艾草
每年端午节的到来,无需去日历上查看。春江水暖鸭先知,端午时令艾先至。在街道上行走,某一日忽然闻到了艾草的清香,抬头看时街道边沿的墙角,坐着,或者站着戴着草帽的农人。他们早早采下艾草,一把一把缚好,载进了城市。就是此时,尧都古城开始浸染着阡陌上的芬芳。散步的,下班的,凡看见的人都会弯下腰买一束回家,将艾草插在门框上。这一插,就像是除夕贴上红艳艳的对联,端午节随即光临了门庭。
早年在乡下,端午节的光临可不这样直白,无限情趣像是一顶花轿,抬来了端午节这娇贵的丽人。农谚说,四月二十八,麦串柿子花。每年柿子花渐趋开过的季候,麦穗就秀齐了。梢头的花朵落下来,常常就套在麦穗上。透绿的麦子,戴上金黄的项链,好看极了。当然,要是拔一株麦子,捡起地上的柿子花,不一时就会穿一长串,垂下去是花鞭,挽成圈是花环,样样惹眼。我却无暇与这惹眼的花色相伴,只是趁隙撩逗一把,主要心思全在艾草上。割艾草才是我的正经事。
艾草是何时发芽的?不知道;艾草是什么时候长高的?不知道。谁也没有留意,留意时已经高挑得堪与我们比个头。蓬蓬勃勃的艾草长满了田边、河垄,只要农人不耕种的地盘,就是她们繁衍子孙的乐园。田里的小麦需要人耕耘、施肥、浇水,艾草不用,没有那么娇贵,应时而生,迎风即长,赶到端午时节就长成一种风景。我和我那些同龄伙伴,就用镰刀收获这葱茏蓬勃的风景。艾草,没有丝毫的怨言,我伸出去的手轻轻一搂,妩媚的她便偎依在我的怀抱。随着镰刀的划割,她顺从地躺倒,顺从地被缚,顺从地跟随着我回家。然后,又顺从地被挂在屋檐下的门框上。似乎艾草平生的自豪与骄傲,就是为了亮相于门框之上,并且将浑身的芳香放飞开去。
端午为何要在门框上插艾草?多余的艾草就是最好的说明。其实,我割回家的艾草,插在门框上的是少数中的少数,多数冷落在地上。冷落是暂时的,很快我们就会坐在蒲墩上,捡起地上的艾草,一株一株扭结在一起。扭到一米多长为一条,再扭下一条。一条一条扭下去,扭出高高的一摞,挪移在房檐下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晾干。这扭成长条的艾草,乡亲们叫做艾绳。晚上点燃,屋里芳香四溢,从鼻孔一直可以香透肺腑。香味不是乡亲们寻求的最爱,最爱的是艾绳点燃,烟缕升起,袅袅飘散,潜藏于屋里的蚊蝇之流被熏得头晕脑胀,匆匆溜走。有的甚至慌不择路,折翼坠亡。这就是艾绳的作用,也是乡亲们追求的功效。
艾草是在驱赶害虫,是在规避邪气,是在呵护身体不受伤害。端午节插艾草,不是多此一举,而是有益健康的良好风俗。
艾草是个标识码
小时候不明白插艾草的意义,只知道与艾草打交道是件好事。去田间割艾草,弯下腰去,鼻孔香;握在手里,手香;背在身上,身香;走在路上,路香;回到家里,家香。端午这日,家家一插艾草,全村庄都是香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孩提时代共同的幼稚。长大了,回眸历史,咀嚼风俗,渐渐明白了端午插艾草,是先祖多年探索出来的生存之道,是长期生活的智慧结晶。
敬天法祖,是国人的优秀文化传统。这传统代代相传,形成风俗,并将其凝定为四个节日:春节、清明、端午、中秋。这四个节日体现的都是敬畏天地,敬畏自然,顺时而生,与天地间的自然万物融合为一个命运共同体。这等于说,每次过节绝不是单纯的物质狂欢,而是生存法则的再次传播。
那为何这艾草迟不插,早不插,到了端午时节必须插?这便是时令温度对人的警示。警示?对,是警示,而不是提示。提示众生的是惊蛰。惊蛰,惊蛰,就是惊醒了蛰伏一个冬天的虫豸。气温转暖,长长的冬眠结束了,虫豸就要钻出土壤,返回地上与人共处。这些虫豸有益虫,也有害虫,防治害虫损伤身体就成为不可忽视的事体。不过,惊蛰时令气温忽高忽低,爬出泥土的虫豸只能艰难生存,还没有恣意妄为的余力。端午一到,这小厮便换作另一个模样。老辈人流传下来的穿衣祖训是:“吃了端午粽,才把棉衣送。”端午节前,脱掉的棉衣不能压入箱底,让其沉睡。要放在手边,温度降低,随时方便披在身上。端午节来临,升高的气温不会再大起大落,即使下降也是变凉,不会寒冷。因而,端午节也是盛夏的开端。盛夏的开端,就是虫豸活跃的起点,被众生称之为“五毒”的蝎子、蜈蚣、毒蛇、壁虎和蟾蜍,都会肆无忌惮地窜行游走,一旦与人遭遇,为苟全性命,它们会用各自的伎俩发动攻击。遭受攻击的人,轻则受伤,重则亡命。为此,从端午时节开始,人们起居劳作必须增添防范意识,防范虫豸偷袭,确保身体不受伤害。
防范虫害只是端午警示世人的一个方面,气温炎热,细菌繁殖加快,防疫灭病时刻不能掉以轻心,这是端午警示世人的另一个层面。端午的“端”字,是首先、开端的意思;“午”字,本来是五。每月有初五、十五、二十五,三个五。五月初五,是五月的第一个五,便叫做端五。后来出生于八月初五的李隆基当了皇帝,为避讳五才不得不改作午。端五变成了端午。无论如何变化,端午都在农历五月,而五月是一年当中白昼最长,日照最烈的时段。其中包含了小满与夏至两个节气,夏至是盛夏的代名词。此时,黄河流域干旱少雨,少雨则害虫倍加活跃,干旱则百虫繁衍加快。长江流域虽然已进入梅雨季节,可雨多没有浇低温度,反而溽热又潮湿。此时,食物最易霉变,细菌最易泛滥。百虫恣肆,危害人身;细菌泛滥,同样危害人身。所以,五月被人们视为“恶月”。抵御虫害,杜绝疫病,安全度过“恶月”,就成为炎黄子孙的重要命题。从汉朝起始,每年端午都要举行祭祀活动。祭祀是在敬天,祈祷神灵扼制百虫,庇佑苍生。更重要的是法祖,插艾草、熏蚊蝇,使之望而生畏,不敢钻进家门。这防疫灭病的习惯,就是从先祖那里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
阅读《黄帝内经》可以看到这样的句子:“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这是在告诫人们不要等身染病毒再去治疗,那样即使治愈,体内也会遗存病毒。人体若不能正常运转,准是生病了。要想不生病,就要无毒早预防,防患于未然。《黄帝内经》又写道:“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端午节插艾草就是早预防,不发病,保健康的自觉行动。而且,不是一个人、一个村的行动;不是几个人、几个村的行动,几乎是全民族整体划一的行动。节庆民俗里大化着先祖的生活经验,端午也是如此。
如此看来,《黄帝内经》就是最好的标识码。我们祖国是这个星球上五千年文明唯一没有断代的国家,先祖留给我们许多珍贵财富,防疫健身便是其中之一。《黄帝内经》虽然不是黄帝时期所著,是后人以先祖的名义逐渐添加上去的,但是成书也很早了。若要再往前追溯,神农氏炎帝尝百草,应该是抵抗疾患的最早开端。他不仅辨识出可以种植食用的谷物,还辨识出可以健身治病的植物。这健身治病的植物,在乡下叫做草药,在城里多叫中药。中药治病的妙理在于,并非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而是综合调理,平衡阴阳,提升自身免疫力,达到祛病无恙的效果。屠呦呦正是光大了这种传统中医,才引领中华医学走在世界的前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