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小满,种谷雀儿(布谷鸟)叫得欢实起来了,地处北纬38度的太原农村,就到了种谷子的时候了。如今商品流通发达,平川地区的农村种谷子的少之又少了,村民丧葬仪式上“插旗旗”需要一些谷草时,都得到远处的山区去买。在小农经济时代,农民种什么,才能吃什么,谷子是家家户户必种的作物。因此,一到小满,种谷子的耧儿就忙起来了。说到这儿,想起了各项农活中技术含量最高的项目——摇耧儿和帮耧儿了。
山西中部农民的口语中,许多器物的后面都要加上一个“儿”字,耧就被称作耧儿。耧儿从大架子上看去,很像一个敞开双臂准备与人拥抱的“人”,它的各个部件在农民的口中有了与人体各部位相同的名称:“耧头”,是位于耧身最高处的一根横梁,摇耧的“大把式”把住耧头来回摇晃,一是控制出籽量大小,二是控制播种的深浅,三是控制田垄弯直。摇耧下种,关乎庄稼人一年的收成,是种田中的高技术行当,一般人是不敢问津的,只有那些技术精湛、经验老到的成熟农民,才敢当此重任;中间装着的一个大漏斗叫“耧肚”,那是一个放种子的箱子,“耧肚”的后部还有一个狭长的籽眼,有一块活动的小木板可以使其随大随小,以控制出籽的多少;为了让从籽眼里出来的种子均匀地分布在各条田垄内,在籽眼和送籽筒中间还巧妙地加了一个叫作“打籽蛋”的东西,那是用一根细绳子吊起来的一个圆形重物,大部分的耧儿上是吊一个铃铛,那铃铛随着“耧头”的摆动而同“耧头”反方向摆动着,不但把从籽眼里出来的种子打均匀,而且还给单调的体力劳动增加了悦耳动听的音乐,使枯燥的劳动变得轻松起来,浪漫起来。“耧肚”两旁,还有两条像敞开的双臂般的长木杆叫耧延杆,是为套牲畜准备的。
与籽眼相接的就是“耧腿”了。播种时,为适应不同作物的行距要求,耧儿分两条腿和三条腿两种,两条腿的耧儿一次可种两垄庄稼,行距为一尺一寸,主要用于播种高粱、玉米等高秆稀植作物;三条腿耧儿一次可种三垄,行距为六七寸,主要用于播种小麦、谷子等矮秆密植作物。在耧儿每条“腿”的末端,装有一个叫作“耧鞋鞋”的小型犁铧,用于破土开沟,“耧腿”则是中空的木筒,“耧鞋鞋”分开土后,从籽眼里出来又被“打籽蛋”打匀的种子便从木筒中掉下来,落于“耧鞋鞋”后面的湿土之上,随后就被拥回来的土埋上了。
用耧儿下种,是需要两个人协作完成的,一个是摇耧儿的,前面已说过,那是要有技术的人干的;还有一个帮耧儿的,主要任务是在前面拢住拉耧儿的牲畜,以使它平稳笔直地前行,这个帮字便给他定了性,意即他的地位次要,是帮摇耧儿的人完成播种任务的。可是,要让耧儿平稳笔直地前行也不容易,我们村里就出过一个帮耧儿的笑话。
那是在1949年以前吧,我们村里有父子二人到地里种谷子,摇耧儿的自然是父亲占元,他自恃祖上曾中过进士,干什么事也想出人头地,可自身却没有多少功夫;帮耧儿的儿子炳生,却是那种“老实一半憨”的人物,和别人在一起干活总是惟命是从,你说咋干就咋干,何况这次又是在他“家严”的手下帮耧儿。那天拉耧的牲畜是从邻居家借的一条不听使唤的犟驴,他家的地又没有整好,平平的地面下暗藏着许多硬坷垃。到了田头,把种子倒在耧肚里,牲畜套在耧延杆中,就开始从南边的田埂边往上种了。炳生害怕牲畜走不稳走不直遭父亲的骂,就用左手把牲畜的缰绳拢得死死地,右手还牢牢地抚住牲畜的脖子,没想到那头驴却犟得很,你越是拉得紧,它越是扛得硬,炳生和毛驴比起犟劲儿来,耧儿就走得不稳当了。后面的占元由于地里坷垃多,耧身跳得不好控制,两眼紧盯着籽眼,也顾不上瞅其他,嘴里却是一会儿喊“往里!往里!”一会儿又喊“往外!往外!”炳生在前面不敢怠慢,听到“往里”,就紧紧地往怀里拉缰绳,听到“往外”就用劲往外推毛驴的脖子,走起来要多别扭有多别扭。颠颠簸簸跌跌撞撞总算种到了地头上。当父子二人喝住毛驴要掉头时,才发现三条耧沟从南边的田埂下起步,在田中央扭了好几个“麻花”,最后拐到北边的田埂下来了,耧肚里本来够种两趟的种子也所剩无几。老占元没有反省自己的问题,却责怪起了儿子:“你这耧儿是怎么帮的呢?南畔子底认上垄子走到北畔子底下来了?”儿子委屈地说:“你说往里我就往里,你说往外我就往外,这还能怨我吗?”“你长的眼出气哩?”“你不是也长得眼哩吗!”老子一听儿子竟敢顶嘴,恼羞成怒:“啊呀!你比我还有理哩,没法子活了,跳井去呀!”说着就往不远处的一个大口井上跑去,儿子吓得哭起来。多亏附近劳动的乡邻们过来劝住,才没有让事态恶化。后来,炳生去给一个乡邻干力气活儿,那个乡邻替他帮耧儿,才总算是种完了地。
现在,农民养牲畜的越来越少了,用牲畜拉耧儿的也就基本没有了。大块种田时,都用播种机,偶尔用耧儿种小片地时,也不用牲畜拉,有时用手扶拖拉机,有时干脆人拉,我还见过有人用摩托车拉耧儿的,觉得不伦不类,十分可笑。
会摇耧儿的技术人才是越来越少了,帮耧儿这样的农事,也没人干了。
小满习俗
小满是进入夏季时段的第二个节气。山西中部地区,比陕西关中和晋南地区纬度靠北,无霜期较短,过冬入春后的回暖也较晚。晋南地区的小麦割芒种,我们这里的小麦得等夏至过后,入伏之前才能收割,时间要晚半个月左右。用农民们话说,叫作晚一个节令。因此,我们这里的小麦,到小满的时候,并未达到“小满”的程度,本地的农谚云:“立夏麦定胎,小满麦挑旗”。也就是说小满的时候,我们这里的麦子刚刚莠齐,才开始灌浆。这段时期,也是小麦田间管理的重要阶段,不但得及时灌溉,以保证生长期有充足的水分,还得注意防止各种病虫害的发生。太原郊区的农谚还有“三月三的风,四月四的雨,麦子黑蛋谷儿瘪(bǐ)”这样的说法,说明小满时期小麦田间管理的重要性。
小满节令还有祭祀“三车之神”的习俗。这三车是哪三车呢?在各地说法不一。有的地方说是“牛车、水车、纺车”,有的地方则说是“牛车、水车、油车”。不管是哪三车,都是与农耕生产有关联的车,是与人的日常生活密切维系的车。
过去,因没有温室大棚等先进的农业设施,北方人一冬天就以秋储的白菜、萝卜、土豆为主要菜品,一冬天也吃不到新鲜蔬菜,到了“干春期”就更没有蔬菜可吃了。因此流传下了小满节到野地里挖“苦苦菜”的习俗。“苦苦菜”这种称呼全国都有,但所指植物各有不同。据资料记载,苦苣菜属的植物有九种,分别是苦苣菜、苣荬菜、花叶滇苦菜、短裂苦苣菜、长裂苦苣菜、南苦荬菜、全叶苦苣菜、续断菊、沼生苦苣菜。太原南部地区的人们把第五种长裂苦苣菜当作野菜采来食用。不过,百姓口头不会说它的学名,也拒绝了那个苦字,将其称作甜苣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