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经济、视觉等因素考虑,我出远门大都选择一程火车,一程飞机。飞机的高快不必细说,上到高空,茫茫云海,加上窗小光淡,未免单调。坐汽车呢,旅程过短,看不了几页,遇上堵车颠簸,影响心情。乘火车在大地疾驰,穿越南北,横贯东西,窗外风光无限,百看不厌。无论是高铁亦或绿皮,在敞亮的车厢里翻开书,动中有静,意境频变,从容不迫翻看,省了琐事打扰,不啻是一种悠闲、愜意的读书体验。
坐在硬席上读书,霞光扑面,书页镀金,身上暖暖的,挺舒服。书看久了,或掩卷睨景,或闭目养神,可站可走,十分随意。有一个眼保健方法自小学起记忆至今,用眼时间长了,远眺绿树十来分钟,可缓解眼睛疲劳。这法子获益大半辈子,旅途看书时正好用上。
如果坐的是卧铺,车轮咣当微晃宛若摇篮,一下回到“襁褓”时,无论是倚或是躺着看书,那种舒适感无与伦比,用林语堂的话讲,是“赛过活神仙”。躺着看书可能对眼无益,儿时长辈盯得严:莫躺着看,要得近视!成年后“解放”了,至中年,戴上了眼镜,不过是老花镜。
春日时光,最宜带《诗经》出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国风俚谣,最接地气,此时车窗外菜花灿黄,麦苗青青,农妇采撷,燕尾裁柳,春天郊野的场景,活脱脱一部《诗经》!远祖睿智高俗,创作采编不朽《诗经》,是一本值得耐看细读的赋比兴民俗大书,每读一遍,总能品咂出新的意味。
炎炎夏日,蝉鸣蛙噪,带上法布尔的《昆虫物语》,了解自然界虫豸生活习性的奥秘,就晓得原野上一望无际的瓜果菜蔬,稻麦黄熟,有着昆虫界弱肉强食,以虫治虫的殊死搏弈。
秋季赤黄,北国绚丽的浓彩璀璨壮美,捧一本徐城北的《中国京剧》,“沉沉一线穿南北”,不由浮想联翩﹕那浓彩,不就是大地的“脸谱”?忠勇耿直的红脸媲美漫山红叶,机智顽皮的黄眼好似大田谷物,粗放憨猛的黑脸如同收秋后的裸土。那高粱玉米,就像一件件矛戈戟钺,京胡、月琴、三弦奏出的西皮、二簧、散板,时而像旷野上刮过的秋风。
寒冬瑟瑟,车厢内温暖如春。翻开《鲁迅书信集》,主人的喜怒哀乐溢于言表,能无间隔地窥探他的内心世界。看似冷峻的神色,掩不住一颗火热的心,一片爱慕的意,一腔诚挚的言,“老闆”“乖姑”“男打起来,声音虽然响,却是不痛的”等昵称俏语,是他风趣、幽默、平和的一面,一个有血有肉,丰满完整的“大先生”形象跃然纸上。
已出版发行的书刊如此,一些作品成篇的过程,亦与火车有关。铁凝获奖的短篇小说《哦,香雪》,灵感便来自几位朴素的山村姑娘冲出山沟的闭塞,相约到停车寥寥的小站看火车,从而见识了外界的新颖,试着改变原有的生活。陈忠实花4年时间,熬尽心力写成长篇巨著《白鹿原》。人民文学出版社两位编辑到西安取稿,从西安到成都,成都返北京乘坐的火车上阅罢原稿,提出肯定意见,经严格的再审和终审,这部“死后可以当枕头的书”(陈忠实语),终于面世。还有的作家惜时如金,就在火车的小桌上爬格子,敲键盘,“码”成登报编书的文字,源源不断地耕作精神食粮。
旅途与书,真是一对剪不断、理没乱的好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