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父亲年八旬,精神头却足。小楷《心经》,每周三幅,当精神体操。因此,父亲的话,让我徒生戏谑,脱口便道:“啊,那我就有遗产了!”父亲蓦地一怔。虽然举动细微,我却敏感地意识到,话重了。
父亲生宣熟宣草皮纸地购买,一刀刀堆积,一堵墙般厚重了,却不见收手。笔墨也整箱整箱地堆积,库房落不下脚了,他仍购买不止。只要有人来家,就不厌其烦地搬出来展示,也把他写的《心经》展开给人看。遇到赞叹说好的,那纸笔就成了顺手馈赠的礼物。今天想来,恍然若揭。笔墨纸砚是他的情物,更是他的寄托。年届八旬,却揣着百年梦想,他要一直写呢!所以,蓦然间醒悟,父亲是揣着念想活着的。虽86岁突然西去,但因了这多纸笔撑满了他的生活,活着的时候,他心里是富足的。如此作想,便不再为他没有尽享他的宝物而难活了。
如今,父亲的纸笔都在我的手里。我有着和父亲一样的笔墨情结,却不用向父亲那样,把买纸买笔当乐趣,有生之年,物尽其用,把父亲的纸笔,消磨掉,反成了我打发时间的“尤”物儿。于是,开始写字,从碑帖开始。
以前,总听书家动不动就以试纸试笔,聚在书画店里厮磨。店家藉此得了书画家实验笔墨,书家则免费释放了心结。各取所需,便以为,是互为因果的商业行为。如今,当我抱着一本字帖,在父亲遗留的熟宣、生宣、夹宣、草皮纸上书习的时候,才发现,试纸,试笔,还真有那么回事。所谓笔性、墨性、纸性,是也。
谢谢父亲,你给我铺了一条消磨余生的乐道,也藉此,不再为你的遗存而沮伤灰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