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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清香 意味深长

凌波泻影说荷花

顾 桐 文/图
  报纸副刊编辑约我写荷花。她说,正北方荷季,碧盖凌波,红袂泻影。最是一年“夏”正好,组一版与荷相关或以荷为题的文与图,给读者送去炎暑清凉。

  一座有“锦绣”之谓的城市,汾河如带挽系南北,两侧荷塘如珠缀串,这自是扑入眼帘的写作题材。但,赏心悦目,于我,不意味着文佳词丰。荷之入题,难在:若将心情斗胆比之黄鹤楼下的李白,是“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诗仙在一种被人捷足先登、而富才情的诗题之下,还有自知之明望而却步,况我庸常离之万里。在古往今来浩如烟海、美不胜收的写荷篇章中,再出俗笔,言谓:“鸟雀还有佛性也无?!”

  印象中,《诗经》中写荷或与荷相关有三五首,其中一篇摇人心旌被引用最多,是《国风·陈风·泽陂》。为避断章取义并使人信服,引全豹如下:“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彼泽之陂,有蒲与兰。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亦可说是文明发轫期的文学样本。这首“荷诗”,即就现在读来,也明白晓畅,不须今译。全诗复调,一唱三叹,人荷相映,比兴其间。距今约三千年前的一首“荷吟”,起点即高,情境交融,引人兴味无穷。

  之后,《楚辞》中亦见荷影摇曳。著名者如屈原在他的《离骚》中所写:“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将荷之花叶裁为衣裳来穿,妙意独构,从中可读出屈子做为伟大诗人的浪漫情怀。屈大夫自沉汨罗的悲情,可说家喻户晓。从此诗中,不难看出他借荷喻己,在理想破灭时,身赴碧水,直是终身与荷为伍了。

  再之后,汉乐府中荷香四溢,清芬无限,一片荡漾。下述《冮南》,迄今为人传唱不休,可说是民间荷诗的一个经典。诗不长,照录如下:“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通篇不具华美词采,只是直写白描,用今天的话说是完全纪实主义,但却令人清爽之至,如同荡舟移棹其间。

  以上荷吟荷唱,例举挂一漏万。它是早期咏物诗的一个滥觞,在人文传统与文学画廊中交相辉映。而唐宋元明清以降,对这种水中植物更是青睐有加,似乎凡是诗人,没有不笔涉莲荷的。美词佳句俯拾即是,随手一拈,清香扑面,沁人心脾。如唐李商隐的“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如宋杨万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別样红”,如明杨慎的“凌波仙子白霓裳,风助精神露洗妆”……吟之无穷,览之无尽。不能不叹服古人,他们笔下之荷,翠拥红招,风姿绰约,几将荷状荷韵写临极致。

  我读眼有限,很少见到今人的写荷诗章。倒不是要厚古薄今,是说,这里有着时代节奏加快和精神禀赋不同的原因。但也不能不说,一种文学题材被反复描写及至它的蕴藏丰富,而致后人羞于出笔了。鲁迅先生就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

  诗如此,而文亦有高峰。宋人周敦颐的一篇《爱莲说》,将荷之描写跃上新境。荷被拟人化,成为洁身自好遗世独立的君子之谓。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语兼双关,直通后世,成为今人喜莲爱荷的一个传统出处并高尚理由。行文至此,基本是“拿来主义”。笔下生荷,香远益清,是向先贤们的致敬。

  关于荷,不能不想到今人朱自清先生(1898—1948)。他的《荷塘月色》,是白话文后的一篇散文经典。其所蕴含的正直知识分子的淡淡情怀与朗朗操守,更是影响了整整一代中国人。而其中所写夜荷之美,亦别开一面,让人悠然心会。早些年,一位喜欢荷花摄影的朋友,用数年工夫,拍摄了上万帧荷花图片。他以为,荷之美被他拍尽,要出摄影画册,让我帮忙编辑。我读后,笑说,夏荷秋荷风荷雨荷都有,唯独不见夜荷。我让他读先生此文一段:“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他大感惭愧,即赴荷塘,在几个月色之夜,忍着蚊虫叮咬,才补上“牛乳”浴叶意境的几幅荷片。

  说来也巧,我与先生嫡孙朱晓涛是文朋棋友。他早先在太原工作,后扬州建“朱自清故居”,他做为朱家后人,被选做故居主持工作。上周,他返并避暑,友朋相邀一聚。晓涛是先生《荷塘月色》文中,所写“妻在屋里拍着闰儿”一句的“闰儿”之子。闰儿是先生之子,谓朱闰生,已往生若许年。散文大家、张中行先生,曾在他的《负暄琐话》中写《朱自清》一文,文中写到其妻见到成人后的闰儿,回到家中感叹:“一看就是个书呆子。”朱自清先生是中行先生的师辈,认为师尊学问极好,而“与他的行之比,文可以算做余事”,惜乎“天不与以寿”。这样的评价,足见朱自清先生的操守与品行了。所以,听其妻见闰儿之后所语感受,中行先生在文尾挚情写道:“能够见到朱先生的流风余韵,我很高兴。”

  我见晓涛,亦生此感,可说是中行先生所说的“余韵”之余韵了:斯文而迂直。回到写荷,由荷而人,不禁感慨:朱自清先生的人与文,风清气爽,合为精神,都化做荷香一脉了。而今,“君子”之谓,落伍了吗?“君子”之比,过时了吗?我不知道。只知道,荷生一季,亭亭净植,不与尘嚣,直立其姿,磊落其怀。它之美,早非物种上的意义;而是人,襟抱澄澈,不滞一物,在这世间的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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