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叫啥不知道。因为自小不会说话,村里人哑巴哑巴地一直叫到他死。哑巴见着人,嘴里呜呜哇哇,一双手不停地比画,但脸上总挂着笑,一脸的亲切和善。总之是个好人,害怕不害怕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是个黏人的孩子,父亲下庄子沟挑水也要跟着。临近沟底有一截陡坡,陡得几乎要立起来,空手爬都困难,父亲让我在坡顶等着,他挑了水便上来。等了没多久,身底下的拐弯处闪出一个挑着水担的人影,远远看去像是哑巴,我立时魂飞魄散,哭不敢哭,看也不敢看,冤家路窄,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多年后说起这事,父亲依然有些后怕,不是怕哑巴惊着我,是怕我身后的悬崖。他下坡时遇到哑巴,心里便噌地咚了一下,因为知道我害怕。走着走着,突然寻思起我站立的地方,但返身回来已经不可能,于是紧走几步,站在我能看到的下一个拐弯处,远远地用声音安抚我。听到父亲吼我,让站好别动等他,似乎我的注意力确实分散了一些。
挑水的人此时已到跟前,再看,却不确定是不是哑巴。那人一手护着肩上的扁担,另一只手扶着草帽,帽檐遮住了差不多整个脸。我疑惑地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眼前,一只桶,一条腿,又一条腿,又一只桶,目送着水担走出老远,挑担的人扶正了帽檐,再看果然就是哑巴。
善良的哑巴知道我害怕,故意用草帽遮住了脸。打这之后便不再害怕哑巴,知道他只是不会说话。村里遇见,他呜哇着朝我笑,我也笑一笑,他于是更高兴,仿佛什么短处突然得着了别人的原谅。后来我家搬到村南头,拐过弯就是他家,抬头低头都见。毕业后在外地工作,偶尔回到村里,他依旧呜呜哇哇地笑着,久别相逢,两只手比画的时间比昔时更久,我也朝他笑,笑着叫一声“爷”。十聋九哑,他自然不知道我说的是啥,就像我永远也看不懂他的比画,但善意与善意之间的沟通不需要那么复杂,他心领,我也神会,如此而已。
哑巴爷最终也一抔黄土埋了身。听闻他的死讯,我怅然了很久。他像一个蒙冤的囚徒,终生被关在没有声音的世界,有口而难言,呜呜哇哇的比画仿佛镣铐里锁着的不屈的挣扎。他不曾娶妻生子,也不曾留下什么,但那日藏在帽檐后面的聪慧和善良,却让当年那个小不点记到如今。
哑巴爷是村里唯一的哑巴,每次听人唱《酒干倘卖无》,都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他。想起少不更事的恐惧,相起此后多年间的心领神会,想起他眯着眼的善良的笑脸。
抱愧哑巴爷,我至今仍不知道他的大名,他的兄弟分别叫剑英和红英,他若立过名,应该也叫什么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