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孺皆知的《千字文》云:“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文字中对举的,都是世间之最。水果中只举说了两种:李柰。这“柰”,实际就是苹果。苹果树是我国古老的树种,大部分地区都有苹果树。陕西、河北、甘肃、青海和新疆等地多有百年老树。
苹果从哪里来?从河西走廊来。
西晋郭义恭《广志》记载:“柰有白、青、赤三种。张掖有白柰,酒泉有赤柰,西方例多柰。”张掖和酒泉,便是河西走廊的中段和西端,郭义恭说,这里盛产红苹果、白苹果。那时,苹果也称绵苹果,这个称呼我们现在也还在用,比如花果子、面果子等。面苹果的个头小一些,以白色和黄色为多。郭义恭的记载是正确的。
大唐的时候,绵苹果多了一个新名字——频婆果。“频婆”是梵语bimba的音译,在印度本来指的是一种葫芦科植物——红瓜。这自然和文化交流有关。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中记载了“阿耆尼国(焉耆)、屈支国(库车)”出产的“柰”,这就是绵苹果。玄奘写到了当时在新疆焉耆、库车、莎车等地盛栽苹果树的情况。红瓜成熟的时候颜色红润光亮,在佛经中常常用来作为红亮物体的譬喻。红瓜在中国也有野生,但中原地区十分罕见,苹果就有了“频婆果”之名。后来,又被加上草字头,成了“蘋婆果”,简体字写作“苹婆果”,“苹婆果”省略写,就是“苹果”。家喻户晓的《西游记》第一百回,写唐太宗招待取经归来的唐僧师徒四人,国宴上就有苹婆果,大家享用得很是开心:“果是中华大国,比寻常不同。橄榄林檎,苹婆沙果。慈菇嫩藕,脆李杨梅。无般不备,无件不齐。”
2 . 萍实,吉祥之果
在中国历史上,苹果的故事很多。《孔子家语》和西汉时代的《说苑》里都说过一个故事:楚昭王渡江,有物大如斗,直触王舟,止于舟中。昭王大怪之,使聘问孔子。孔子曰:“此名萍实,令剖而食之。惟霸者能获之,此吉祥也。”看看,孔子多会说话。当然这是因为孔子博学的缘故。
西汉著名文学家司马相如为汉武帝歌功颂德,写了《上林赋》来规劝天子,其中有“楟柰厚朴”一句,这里的“柰”就是绵苹果最早的名字。
元末熊梦祥《析津志》“物产”门中“果之品”首列葡萄,其次为“频婆”,并标注说:“大如桃,上京者佳。”也是在元朝末年,周伯琦在《扈从诗后序》说:“宣德……有御花园,杂植诸果,中置行宫。果有名平波者,似来檎而大,味甘松,相传种自西域来,故又名之曰回回果,皆殊品也。”这些话表明,苹婆是元朝末年自西域引入的,那时“苹婆”又名“平波”,两名称皆为音译,同时出现,经常混用,苹婆自西域传入后并未广泛栽培,而是作为珍品仅在皇帝的御花园试种。
明朝大学士张居正之子张懋修在《谈乘》里说:燕地果之佳者,称频婆,大者如瓯,其色初碧,后半赤乃熟,核如林禽,味甘脆轻浮。按古果部无此,宋人品果亦无之,或以为元人方得此种于外远之夷,此亦或然。按燕中佳果,皆由枝接别根,而土又沙疏,是以瓜果蔬菜易生。若频婆者,得非以林禽接大梨树而化成者乎?……或曰:矧如由接而成,何以名频婆乎?曰:此胡音也。这里讲,“苹婆”是个音译外来词,只是有些想当然地认为,这么好的珍品,只是在当时才来到了中原地区。
3. 柰,就是苹果
明朝,苹婆始终是一种奇珍异果。徐渭《频婆诗》诗云:“石密偷将结,他鸡伏不成。千林黄鹄卵,一市楚江萍。旨夺秋厨腊,鲜专夏碗冰。上元灯火节,一颗百钱青。”徐渭赞美苹果很甜,石密就是白糖,或说是梵语里的冰糖,又是樱桃的代称。黄鹄就是天鹅,把苹婆果比作天鹅蛋,说苹果这种奇珍绝不是母鸡之流可以孵化得了的,是楚江萍。杜甫《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诗云:“荣华贵少壮,岂食楚江萍?”楚江萍,前面已经说过,和孔子有关。徐渭接着夸苹果色香味俱全,其鲜美的口感如同暑天里吃上一碗清凉的冰。“一颗百钱青”,价格是很昂贵的。清代张新修的《齐雅》中写过苹果买卖:“频婆……柔脆嫩软,沾手即溃,不能远饷他邦。贩者半熟摘下,蔫困三四日,俟其绵软,纸包排置筐中,负之而走。比过江,一枚可得百钱。以青州产为上。”
在古代,苹婆果的品性、价值和地位类似于荔枝。那时缺少优质品种,苹果不耐储藏,以至于商人通过跨越时间(存放到元宵节售卖)、跨越空间(从北方销往南方)两种方式销售苹果而大获其利。
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王象晋的植物学传世巨著《群芳谱》大功告成,这部耗时十年之久的杰作,日后成为中国农学家、植物学家、环艺家、画家乃至文人学者的心仪宝典。我们现在所见的绝大部分花果草木都可以在这本书里找到。明天启元年(1621),这部四十万字的著述出版。书中说:“苹果,出北地,燕赵者尤佳。接用林檎体。树身耸直,叶青,似林檎而大,果如梨而圆滑。生青,熟则半红半白,或全红,光洁可玩,香闻数步。味甘松,未熟者食如棉絮,过熟又沙烂不堪食,惟八九分熟者最美。”
王象晋说,苹果,即苹婆果的简称。在“苹果”条目之前,王象晋写道:“柰,一名苹婆。”
1578年,李时珍名著《本草纲目》里说:柰“梵言谓之频婆。”“柰与林檎,一类二种也。”半个多世纪后的1639年,徐光启的农学圣经《农政全书》也说:“柰,一名苹婆。”
清朝人陈淏子写于1688年的园艺学著作《花镜》这样介绍柰:“柰,一名苹婆。江南虽有,而北地最多。与林檎同类。有白、赤、青三色。白为素柰,凉州有大如兔头者。赤为丹柰,青为绿柰,皆夏熟。凉州又有一种冬柰,十月方熟,子带碧色。又上林苑有紫柰,大如升,核紫花青……西方柰多,家家收切,曝干为脯,数十百斛以为蓄积,谓之苹婆粮。”
《花镜》的注释者也在该条目下直接解释道:“柰是我国苹果的古名。又名苹婆、苹婆果、苹果。”
清代的《广群芳谱》明确指出柰和苹婆、苹果是同一种果树:“本草不载苹果,而释柰云:一名频婆……频婆又当属此果名。”
4. 从新疆野苹果到世界精品
自然,今天的苹果,是经历了漫长而复杂的旅程,演化而成的现代苹果。19世纪中叶后,中国海禁开放,东西文化深度融合,果树资源交流异常频繁,苹果起源地在中国的认识进一步明确。1929年,苏联著名科学家瓦维洛夫首次将新疆野苹果认定为栽培苹果的始祖。2017年,山东农业大学陈学森教授团队在国际学术期刊《自然·通讯》刊载的研究成果再次证实,通过基因测序,新疆野苹果是世界栽培苹果的起源。新疆谚语云“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阿克苏的苹果人人夸”。1871年美国人约翰·倪维思将西洋苹果、洋梨、美洲葡萄、欧洲李及甜樱桃等果树品种带到了烟台。接下来的发展是:烟台苹果,名满天下。
今天,甘肃的天水花牛苹果闻名遐迩,与日本的红富士和美国的蛇果一起属于世界有名的三大苹果,堪称“苹果界的精品”,四川的大凉山苹果、陕西的洛川红富士苹果、河南灵宝苹果、山西运城苹果,也都很有名。
关于苹果,塞尚、马蒂斯、蒙德里安、高尔斯华绥、蒲宁这些西方文化名家的苹果绘画、小说和诗歌等,也都能给我们带来美妙的感受。


